万全本不该说,但他知高拱不会外传,鬼使神差的开口:“我能把活人给医死。”
高拱眨眨眼,没听明白。
把死人医活是本事,把活人医死是什么本事?
高拱笑道:“万兄真会说笑。”
万密斋话说完了,也不久留,起身道:“我得走了。”
“天已黑了,您不如在这住一宿。”
万密斋摇摇头:“浙江一片起了瘟,李时珍找我同去,他医术不如我,我要快些动身。”
闻言,高拱肃然起敬。
“您要的药材我尽快弄到,到时书信联络。”
万密斋打了一拱。
高拱一直把万密斋送至宣武门,因高拱有马公公这层关系,提督太监也没难为万密斋索要例钱,抬手就把人放了。
目送万密斋背个医囊孑然一身离开,高拱微微摇头,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倒学了郝进之那套。
两腿倒腾回到牙行,见牙行梨木门大开,高拱不禁皱眉撸起袖子,明明记得是临走前把门锁好了。
“肃卿,是我。”
徐阶声音从内堂传来。
高拱皱了皱眉,走入,“年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徐阶心细如发,一眼看出了高拱不悦,
“肃卿,我见你不在,又不能等在外面,所以先进来了。”
这话里尽是破绽,但高拱给面子没追问。
“年兄且坐着,我去倒些茶水。”
“你去。”
师爷给铺子留了些好茶,夏府那用上等朱兰熏出的龙井茶,师爷让高拱送到大同去,其余的名茶就给高拱留着了,高拱把给万密斋泡的好茶叶倒掉,挑又破又陈的换进茶壶。
高拱没啥煮茶的说道,
无非两招。
茶叶够多,热水够烫。
“年兄,喝茶。”
拎回师爷的破铜茶壶,给徐阶分了一杯。
徐阶嘶溜一口,眉头一抽,放到一旁,
“肃卿,我来找你,是有急事与你商量。”
高拱想着:东宫人才济济,徐阶何以总找自己这么个没有品秩的庶吉士商量呢?
后来高拱寻思明白了,除了自己,徐阶还真没别人能商量。
好就好在自己没有品秩,哪边不站。
“年兄请说。”
徐阶紧了紧身上的松江布袍,总觉得哪漏风,吹得凉嗖的,“是铸钱的事。”
“啊,不是定在云南了吗?”高拱把茶喝尽,给自己续了一盏,示意要给徐阶倒,徐阶伸手打住。
“是定在了云南。”徐阶因此事进了礼部,可他说得却不动声色,“今日严嵩和严世蕃进宫见了陛下...”
徐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严世蕃要把着私坊铸钱,卖给倭岛。祸国殃民啊!”
高拱定住,脑中最先闪出的念头是:
严嵩父子和陛下说了什么,徐阶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以高拱对徐阶的了解,恐怕不是徐阶说漏了,而是故意说给自己听。
“嘉靖十二年...”高拱开口道,“陛下曾改过一次铜钱。”
徐阶点点头,仔细听着。
嘉靖继位初期干过的事还真不少。
“当时的改法是加重铜钱重量,不让坊间随意造出私钱,但,市肆还是流入大量私钱。官定的是七百文换一两银子,私钱则是八千文换一两,这些无赖逼着商民按官价取用,铜钱改革便不了了之。”
徐阶叹了口气。
高拱耐着性子又道:“若再起私坊,还是朝中堂官暗中扶持,怎能保证造出的私钱全流入倭岛,不会流入中原?”
“是极!”徐阶大赞,“听肃卿一言,如拨云见日!与倭岛以铜换银本良策,在云南造炉铸钱就是,莫要让一颗老鼠屎搅了一锅腥!听你说过,我心里有数了。”
见徐阶起身,高拱疑道:“年兄,这就走了?”
“是。”徐阶走出两步,又走回来,“肃卿,此事要先压着不发,谋定而后动。”
高拱点头:“我记下了,今夜只当年兄没来过,我也不知这事。”
徐阶深深看了高拱一眼,拍了拍高拱的肩膀。
“你开坊在即,我心中有数。”
说罢,徐阶踅出牙行没入夜色中。
高拱看着徐阶没饮尽的茶水,愣神许久,简单收拾一通,高拱到后室和衣睡下,一宿也没睡踏实,竟瞎做梦了。
“爷,爷。”高拱被查翰采摇醒,这小子混不上饭吃,又腆着脸回牙行了。
“你来了啊。”
“嗯,白天我看着。”
高拱坐起,缓了缓神,嘴里一阵苦味,随手拿起隔夜的凉茶漱口,吐进痰盂内。
“书读得怎么样了?”
“爷,还成!”查翰采满眼敬重,高拱给他安排了个崇文门附近的宅子,供他晚上读书用,可比郝老板敞亮多了!
“嗯,有不懂的就问我,我也能指导一二。”
“一定!”
查翰采站这不动,高拱问道:“你还有事?”
“那个...爷,您有没有啥活儿交待我干去。”
“你非得干点啥,你把这褥子找个地方洗了去。”
“这褥子咋了?”查翰采疑惑。
高拱问:“进之也盖这个吧。”
“是啊,老爷一直盖的这个。”
“你去洗了吧。”高拱没解释啥,摆摆手。
“好吧...”
查翰采捧起褥子一闻,
“这不就是老爷的味儿吗?这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