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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行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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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说过:人有四端之心;智之端,为是非之心;义之端,为羞恶之心;礼之端,为辞让之心;仁之端,为恻隐之心。

  可人怎会长出四颗心?许是四端为一颗心?

  圣人没说。

  恐怕想明白就成圣人了。

  那圣人还说什么了?

  圣人又说:君子不救。

  既有恻隐之心,怎会不救呢?

  似知道后人会有此一问,圣人又说: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得,反正圣人怎么说都有道理。

  人人都能读圣贤书,沈坤读得最好。他是百年难遇的大三元,该是最懂圣人之道的人,可是,他也想不明白。

  沈坤眉间有三道竖着的川纹,并非生来就有,是因他成日抟着眉头,看着他,实难想出一个人成日怎会有这么多的愁事。

  他整天想着人心该有几颗,脱了裤子放屁,纯是给自己找罪受。

  泡子河旁,娇滴滴的露水在绿叶上温存,这片叶被露水压低,圆珠似的露水倾着身子落下,落在地上,砸碎成无数颗小水珠。

  一夜过去。

  沈坤游魂野鬼似的,不知不觉逛到泡子河旁的科馆。

  “咚!咚!咚!”

  重重的木杵声把沈坤砸醒。

  沈坤寻声看去,但见一妇人正用捣衣杵把衣裳按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反复捶打,捶打几下,再把衣裳翻个个,接着捶打,捶的累了,妇人擦把汗,看向岸上的沈坤。

  见沈坤直勾勾看着那件衣裳,妇人以为沈坤有什么疯病,狠狠剜了沈坤一眼。

  沈坤忙行礼道歉,捂着脸快步离开。

  “是他了!”

  俩个红皮盔黑靴小校追上沈坤,一左一右架住。

  “你,你们要干什么?!”沈坤怒声道。

  “别废话!跟我们走!”

  嘴上这么说,两个黑靴小校把沈坤架高,双脚离地拖着往宫里去。

  穿过槐花胡同,这路他认得,果然,再往前拖行几步,沈坤见到了十几棵眼熟的松树,因早入了冬,这些松树枯枝寒桠,张牙舞爪快比老太太干瘪。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沈坤挣脱小校,其实再往里,小校也不敢去了。

  沈坤整了整官袍,冷哼一声,抬脚穿过松树后的内书堂,再往里便是司礼监值房。

  值房里是沈坤的把臂之交陈洪。

  “你是什么人?”

  沈坤没少往来司礼监,往常可毫无滞涩的直入值房,今时不同往日,司礼监里当值好像一夜间全不认识状元郎了。

  “我是沈坤,我来找陈公公!”

  “谁是沈坤?”当值太监问道。

  沈坤张嘴欲言,一时噎住。

  谁是沈坤?

  “我,我是东宫左谕德沈坤!”

  “东宫左谕德来司礼监做什么?”当值又问。

  “我来找陈公公。我是东宫左谕德沈坤,我来找陈公公!”

  当值还要刨根问底,从值房里跑出个小太监,同当值太监耳语几句。

  当值太监啊了一声,“陈公公叫你进去。”

  沈坤心里憋着一团火,靴尖朝前一正,攮进值房。

  踩进值房,炕上是有个陈公公,不过,此陈公公非彼陈公公。

  陈韬斜签着坐在炕沿上,两根手指头倒竖,在炕沿学小人走路,没抬头,

  “你找我啊?”

  “我是要找司礼监掌印陈洪!”

  在炕沿上的小人身子一歪,又被陈韬稳住。

  “放肆!”陡抬高嗓门,小人接着东歪西倒的往前走,陈韬再以寻常声音说道,“干爹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沈坤不傻。

  此陈公公就是彼陈公公。

  “陈公公,你派人把我抓到司礼监,我来了,你若没什么话说,我便走了。”

  说罢,沈坤转身要走。

  “那奏疏,是谁教你这么写的?”

  “没人教我,一笔一字全是我自己想的。”

  手指小人已走到炕沿,沈坤不自觉看向那小人,接下来还能往哪走?

  “你自己想的,好嘛,东南沿海的事,你在京城拍拍脑袋就想到了?”

  小人身子倒悬,走到炕沿尽头也没落地,脚下什么都不踩,也能在天上走。

  陈韬继续道:“谁告诉你这事瞒不过干爹。此事没必要问你,不过,我和你说句交心的话,告诉你这事的人是害你啊。”

  沈坤心灰意冷,只想把最后的话说给陈公公,

  “严嵩不是好的,未必反着严嵩的人就是好的,我知道这道理。你们谁好谁坏,谁黑谁白,哪怕是全是黑的也无妨,我上奏疏不是为了站在谁那边,请把话带给陈公公,告辞。”

  陈韬被沈坤所言搅动心神,眼神复杂,忍不住伸手。一伸手,这小人也没了。

  “唉!”

  沈坤步履不停。

  ......

  明朝之制,皇后绝难召见外臣,既是隔绝内外,也是防止皇后势力做大,避免成为汉时“二圣”之制。

  “娘娘。沈坤这道奏疏已被内阁议过,私坊这事...恐怕拦不住了。”

  没人应话。

  因徐阶是对着一面空着的宫墙说话,宫墙上的砖石要是能回话,真是成精了。

  “臣以为,陛下将云南造官坊交给安平侯,是视娘娘母家为骨肉重臣,这也是殿下的力量,云南铸钱,源源不断发向倭岛,其利可尽入东宫。”

  “倭岛铜钱不足,便要争利,云南铸钱可尽定高价,然此消彼长,若是严嵩父子开了私坊,他们多一分利,东宫则少一分利,此为削弱东宫。”

  “沈坤奏疏石沉大海,怕是此事不好办啊。”

  徐阶长叹口气。

  不是为沈坤诽谤朝廷右迁至青海做官叹气,而因忌惮于严嵩的狡猾。

  徐阶着眼全局,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用沈坤探出此事的深浅,在他看来,沈坤已物尽其用。

  稍顿了一会。

  徐阶又道:“没办法了。既然拦不住私坊铸钱的事,只能作壁上观,任由着严嵩父子去做,做大了才好,大则生变,只等到这事收不住那天,我们便可以此来攻讦严嵩!严嵩这等奸臣,实在可憎!”

  说罢,徐阶看着宫墙又发了会呆,规规矩矩压在一起的砖石密匝匝儿在眼前摆着。

  “高拱是聪明人,该将他擢进东宫,东宫早晚用得上他。”

  ......

  “肃卿,恭喜啊!”

  “没有期满便能开坊,你是咱翰林院头一个!”

  “怎会是头一个?”高拱皱眉,极厌恶团簇在他身边的同僚,厌恶翰林院内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去年不是就有沈坤,沈伯载。”

  一提到沈坤,其余庶吉士谁也不接话。

  “哈哈哈哈,肃卿,我说你是今年头一个,提别人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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