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眉头舒展,转笑道:“我这是借了光,说不准你就是第二个呢。”
说话的庶吉士一愣,立刻亲昵道,
“那我可要多沾沾你喜气了。”
“我已在徐州会馆设宴,是顶好的宴席面子,”高胡子转着打了一圈儿拱,“各位,都来赏光啊!”
“自然要赏光!”
“同去,同去!”
“唉,肃卿,我记得你不是徐州人吧,怎么在徐州会馆定席面子,要说酒好菜好也该是濠州会馆吧。”
高拱爽朗大笑:“我上次吃了徐州会馆,你们知道我最爱吃凤鸭肉,徐州会馆做凤鸭肉一绝,我新开坊,挑口自己喜欢吃的总没啥吧。”
高胡子的话引起一阵笑声。
鼻子又大又圆、眼睛又圆又大的王崇古等拥在高拱身边的人散去不少,才羞赧上前,
“肃卿,恭喜啊。”
高拱对这位山西进士印象颇不错,
“有什么可喜的?无非是...无非是做了右春坊左谕德。”
王崇古摇摇头:“能入东宫,做个展书官都是好的。唉,肃卿,我,我...”
“怎么?你也想早些做官了?”
现在的王崇古就是个高粱杆子,点头道:“我是想早些做官,不过,我不想留在京城了。”
“这倒是奇了,别人削尖了脑袋往京城进,你反倒想走。我认识个人也和你一样。”
“谁啊?”王崇古好奇问道。
“辽东府总兵杨博。”
“杨总兵!”王崇古眼中尽是尊敬,“我哪能和杨总兵相提并论。”
高胡子弯腰,拍了拍王崇古肩膀,压低声音道:“我知你憋屈,这话别再往外说了。”
王崇古抿起嘴。
是夜,
徐州会馆热闹一片,其外檐的斗拱高高翘着,尽是声色犬马,听闻是为开坊摆宴,老板大方给每个席面又送了几道菜。
惹得进士们一阵欢呼。
“这老板,大气!”
“哈哈哈哈,多谢多谢!”
老板被夸得找不着北,又要拿出珍藏的好酒,欢腾声险些把会馆掀翻了。
欢呼声越大,高拱越愤怒。
明明也是在徐州会馆!也是这群人!也是办得开坊!也是右春坊左谕德!
明明已经来过一次了?!
这群人怎么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高拱环顾一张张脸,在王崇古那止住,王崇古深深低着头,不吃也不喝。
高拱站起身,见主人翁动弹,其余庶吉士忙问道,
“高大人,干什么去啊?”
“是个屁的高大人,如厕去。”
众人哄然大笑,“你这酒量差的太远了。”
高拱骂骂咧咧:“等我回来,得把你们一个个全喝倒喽!”
顺着木楼梯绕上二楼,徐州会馆二楼是伸出去的一片平台,与楼下完全不同,不见人影,安静得很。
原来是徐州会馆老板提前帮高拱包下场子,本要来吃饭的客人,听到是庶吉士开坊包席,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
高拱行到阑珊处,一人正坐在地上凭栏独酌,除了一小壶酒,还有一盘凤鸭肉。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高拱颇难为情,“徐阶给我做右春坊左谕德,和你一样。”
沈坤满脸疲惫,却难掩风雅。
仿佛是独坐高楼抚琴的贵公子,满天下的风霜全压在他身上,也压不住他举世无双。
“肃卿,你会比我做的好,你不必为难。”今夜无星,沈坤夹起一块凤鸭肉,“你真是最爱吃这个?”
“以前不是,以后是了。”
沈坤哈哈一笑,笑过后更愁。
“我没怪你,你比我聪明多了,我不后悔,唯独是后悔一件事,早该听你的,离着陈洪远点。”
“伯载...”高拱鼻子一酸,满腔的郁气无从发泄,朝空处狠砸了一下。
“太子殿下是仁君,我与你说,东宫处处危险,殿下这位置也做得不稳,我高兴你接了我的官职,你要代我辅佐殿下。”
高拱稍愣,他完全不知沈坤说得是何意。
殿下贵为国储,是一国太子,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死了,就是太子上。
还有比这更稳的位置吗?
怎会不稳呢?
正要问,高拱余光扫到一道黑影蹿过,
“谁?!”
高拱健步如飞,弯腰便抓。
“哎呦!”
没提起耗子尾巴,倒是提起一条腿。
高拱把小孩儿提到自己面前,
“你在这干什么?!”
“太爷,我,我是想来混口吃的,我三天没吃饭了,您就当没看见我吧。”
沈坤走过来,借着月光一看,
“唉?我看你眼熟,咱们见过吧。”
沈坤这一说,高拱也认出这小叫花子了,是拉着沈坤玩过两次行义的那个。
第一回,沈坤猜右边,输了一百文。
第二回,有师爷吓唬,小叫花子告诉沈坤是在左边,沈坤还是猜右边,又输了一百文。
小叫花子一眼认出沈坤,
“爷!我可好等您!本以为见不到您了!咱们再玩一次吧!”
高拱放下小叫花子,忍不住气道:“你都饿得吃不上饭,还有钱玩呢?”
“有!”小叫花子不知从哪珍贵的抠出一百文,“看吧,有钱!”
高拱知道沈坤已经够烦了,不忍心再让小叫花子骗他,便对沈坤道:“我叫人给他弄些吃的,别和他玩了,许是又要骗你。”
沈坤摇摇头,“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得嘞!”小叫花子把手背过去,再平直伸出两个拳头,“爷,左边,右边。”
“我还是猜右边。”
沈坤点了点小叫花子右拳。
右拳摊开,“义”就在那。
小叫花子咧嘴一乐:“我记得爷每次都猜右边,这次可给爷留着了啊,爷,您已然行义了。”
沈坤怔住,抓过这枚钱,珍贵的握在手里。
“哈,哈哈哈哈!肃卿,我总算抓到了!”
高拱心中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跟着傻乐。
沈坤肆意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