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赤红。
似用猩猩红大毡一块块拼起,所拼凹凸不平的地方则用青金闪绿的云彩遮住,此处无光、无风,一片黄惨惨的萎苕包裹住四平八稳的书堂。
书堂内一男人立在最前,下面十个座位,坐着九人,空出一个。
“咱以为无非是一个字,杀!不听话的要杀!留着是个隐患的也要杀!斩草除根,杀个干净!”
讲课的男人口中没有仁义礼智,张嘴就要杀,每吐一个“杀”字,手刀都要重重向下一斩,书堂周围枯尽的苇花被风荡起,本就残枝败叶,一阵折腾后,又掉了几枚叶子,光秃秃瞅着怜人。
底下学生全是男的,长幼不一,满头奋笔,也看不清长相。
书堂外,估摸着有个八九岁的孩子,逃课跑出来,蹲在地上瞅着满地萎苕。听着那男人的话,这孩子嘴角勾起嘲讽,刻薄表情不似能从一个孩子脸上生出。
孩子用手搓开萎苕,将芦苇茎上的薄膜撕下,凑够一捧后,孩子又点起一堆火,将薄膜烤成草木灰后,从腰间抽出一根别着的音律管,再把草木灰捧在手心里,一点点顺进音律管内。
做好这些,孩子背对着书堂跑远,跑到一处内低外高的几案旁,将音律管横摆在案上,等了一会儿,音律管发出悲怆的响声。
孩子恍然道:“啊,已是冬至了啊。”
摘下音律管,孩子往前走,他想看看这方天地外有什么,复行了百五十步,孩子走到了尽头。
原来这片萎苕地只有这一片方圆,再往外则是无尽的黑,地上的黑说不出是什么材质,反正不是土,更像是坚实的水。
孩子蹲下,若有所思的看向黑水,想了想,毅然迈步往前走,刚抬起脚,书堂课讲的男人怒喝道:“孽子!滚回来!”
孩子瞬间被拉回到书堂内,在最后一排空着的木櫈上坐好。
能看清那男人的脸了。
男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字。
洪武。
“哪朝哪代的天下不是打下来的?咱打下的江山,你们如何能保得住?建文,你说!”
第二个座位的瘦弱男子支吾半天:“洪武,我,我不知道。”
“蠢货!你叫什么?!”
“我叫建文。”瘦弱男子脸上真有着建文二字,字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长在脸上的血肉,随着这男人做表情,建文二字也跟着抖动。
“咱叫洪武,你叫建文,你还不明白吗?”
“建文懂什么?!洪武,要我说!提刀打下来的江山,就该提着刀守。这天下都是咱家的,谁敢反咱家?”
洪武看不上永乐,但不得不承认,永乐最合自己的心意。
不止是性格像,永乐也承继了洪武的事业,从上到下,大到驱逐北元,下到接着大兴土木造宫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洪武懒得搭理永乐,越过他往后问,
“洪熙,宣德你俩说!”
见永乐僵在那,末位的小男孩低着头咧嘴一乐,颇为得意,以前永乐身前的桌案是白的,小男孩可坏,给他换成了黑的。
心里骂道:让你再舔洪武的臭脚!
这俩人也笨,说不出个一二。
洪武恨铁不成钢,自己英雄盖世,生下的都是什么玩意,忍不住骂道,
“这条路咱都给你们趟明白了,捋着往下走就行,怎么走都走不明白?”
“洪武,我们知道!”
正失望之际,后排有两人举起手,这俩人各有一半的身子,正统左半边,天顺右半边。
“你说。”
正统和天顺异口同声:“守住天下要狠,孤家寡人,谁都不能信!哪怕是骨肉兄弟都不成!对自己狠,对百姓更狠,不狠哪能握住这江山?”
说得咬牙切齿。
末位的小男孩听这些陈词滥调实在没意思,托腮侧望书堂外,小男孩脸上没字,是高额细眼的长相。
他想出去玩。
小男孩张嘴嘟囔:“江山不就是丢在你手里吗?洪武。”
书堂内一静。
平日里谁都不敢得罪洪武,最勇猛的永乐也不行。洪武两字狰狞,大步走向末位的小男孩。随着每一步,天上的猩猩红毡从四面八方往下掉,把书堂盖得严严实实,小男孩没风景可看,只能看向洪武。
洪武的脸已贴在小男孩脸上,
“你,再说一次!嘉靖!”
“陛下...”
陶仲文撩开猩猩毡,被毡内几十日闷出的臭气熏得眉头一皱,又赶紧抚平皱眉,后怕的看了嘉靖一眼,里头太黑,看不着,陶仲文这才放心。
自己看不着陛下,陛下也看不着自己。
“陛下,该出关了。”
嘉靖悠悠睁开眼,“到日子了?”
陶仲文忙拦道:“是,陛下,您先不要睁眼,外头太亮了。”
“嗯。”嘉靖把揭开的一条缝又合上,他最金贵自己,金贵到什么地步呢?嘉靖觉得全天下成千累万的人摞在一起,都不如自己金贵。
陶仲文扶着嘉靖走出幕帐,用眼神示意小火者把陛下用过的食盘拿走,当然还有暂时没换掉的虎子。
“今日是几月几日?”
“回陛下的话,今日是冬至。”
“冬至好啊,”嘉靖闭着眼,嘴上却笑,“想得家人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白居易倒有趣,嗯,朕倒是想到了个远行人。”
秉一真人陶仲文自随了嘉靖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嘉靖闭着眼,陶仲文不会被看到,更不用在意什么狗屁胡夹,要不是嘉靖管着,谁乐意留这一大片胡髯?吃个饭要收拾半天。
“陛下想到了谁?”
嘉靖站定,把陶仲文离远着一推,这宫内的一切嘉靖太熟悉,闭着眼伸手捡起“回”字形香篆,在龙涎香上压实。
见状,陶仲文忍不住掏了下胡夹,再偷看陛下一眼,分明是闭着眼的啊。
“黄锦。朕想到黄锦了。”
陶仲文眨眨眼,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陛下闭关多日,外头一天一个样,满天的奏本落下,满地的奏本又被扔回天上去,翻来覆去几次,颠掉了不少人的乌纱帽。
猜测过陛下出关会想见谁,却怎都没想到,第一个要见的是黄锦。
哪还有黄锦啊?!
听着陛下一本正经念叨个死人,好像这人没死一样,陶仲文后脊背发凉,阴风阵阵。
“你怎么不说话。”
“臣,臣在想,黄锦是谁。”
“黄锦就是黄锦啊。”嘉靖点起龙涎香,馥郁油脂的香气散开,这味道常人闻着恶心,只嘉靖闻得津津有味。
似嘉靖喜用坛型壶一般,满天下都是坛型壶。
他爱闻龙涎香,底下的人也跟着学。
“臣去唤黄锦。”
嘉靖招招手:“去叫他。”
“是。”陶仲文正着身子退下,揣着糊涂退出仁寿宫。
嘉靖似笑非笑。
他也好奇黄锦是谁。
没一会儿,一道黑靴踩砖声响起,嘉靖按捺睁开眼的冲动,闭着眼“看”过去。
“奴才黄锦拜见万岁爷。”
嘉靖想笑了。
“黄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