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在。”
“你恨不恨朕?”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这条命是万岁爷给的,万岁爷想拿去使就拿去使,奴才从没想过恨不恨万岁爷。”
黄锦的声音压得低,嘉靖知他是躬着身子。
甚是满意。
“你是朕最得力的奴才,朕不在这些时日,京中都生出什么事了?”
黄锦被问得一怔。
嘉靖颇为不满:“你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吗?还想不想在宫中做事了?!”
“万岁爷。”黄锦连忙开口,“兵部尚书刘天和被贬了。”
“啊,贬就贬吧。新任的兵部尚书是谁?烧锅烧灶,日子还得过不是。”
“新任的兵部尚书还没定。”
“还没定?”嘉靖皱眉,“兵部尚书的位置岂能空悬这么久?朕差点忘了,吏部尚书也空悬着呢。嗯...还有什么事?”
“再就是,再就是,近来京中有一些风闻。”
嘉靖正了正身子,“哪里有什么风闻,能传出来的都是确有其事。”
“圣明无过万岁爷。坊间有风...”
不让说风闻这个词,黄锦一时不知该用哪个词代替。
“风闻。”
“是,坊间有风闻。”被嘉靖教了一遍,这词好像不一样了,“说严嵩父子要在东南沿海造私坊铸钱。”
“胡闹。”
嘉靖淡淡开口。
听不出说谁胡闹呢。
“这事是从哪开始的?”
“是从东宫左春坊右谕德沈坤所上奏本所言。”
“沈坤,便是嘉靖二十年的状元郎吧,朕记得他。把他找来,朕要和他说话。”
“额...”黄锦不好当啊,“万岁爷,沈坤已离京了。”
“东宫臣僚岂能随意离京,谁批他离京的?”
“沈坤已不是东宫臣子了,他被送到了外地府做官,是他自己请辞的。”
“哼,说完话就想跑,都要和那杨慎学嘛?!对了,杨慎呢?”
“听云南传报,杨慎在入冬前落了一场大病,险些死了。”
“呵呵,”嘉靖脸上颇为玩味,“朕每次问你们,你们都说杨慎快死了,怎么还没死?到底是杨慎命硬,还是你们逗朕玩呢?”
“奴才万万不敢欺君,杨慎是真要病死了,他还给万岁爷写了道折子,那折子奴才看过了,言语间尽是对不住万岁爷。”
“等会把这折子找来。”
“是,万岁爷。”
嘉靖脸上微微泛红,听到杨慎快死了,他是真开心。
“你方才说,这风闻是谁传出来的?”
“是左春坊右谕德...”
黄锦还没说完,被嘉靖打断,
“你就去把左春坊右谕德找来。”
“是,万岁爷。”
“你下去吧,把杨慎的折子也找来。”
黄锦行出宫,司礼监大珰琅陈洪赶紧堵住黄锦,“万岁爷找我了?”
“不是,是找左春坊右谕德。”
“找沈坤?”陈洪大惊失色。
“不是沈坤,是左春坊右谕德。”
“谁是左春坊右谕德?”
“好像是叫高拱。”
压了这么多事,乱麻一团,万岁爷不找别人,却找个小小的谕德,陈洪不解其意。
“还有什么事?”
黄锦苦着脸:“陛下要看杨慎求饶的折子。”
“哪有这折子?”陈洪疑惑问道。
“司礼监就有,陈公公,你别忘了啊,杨慎是要病死了。陛下没说非得我去送,等会你就去吧。”
陈洪会意,深深看了黄锦一眼,
“这人情我记下了。”
黄锦打个了拱离开。
传高拱的事自然也是陈洪包办。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匆匆穿好官服的高拱被陈洪拽到西苑。
陈洪笑脸相迎:“肃卿,陛下出关后便找你。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一路上,陈洪没少偷打量高拱,他只知道这是沈坤好友,沈坤鲜少和陈洪提到高拱,只是每次偶遇时,陈洪记得高拱看自己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太监对别人的视线尤其敏感,一下就把高拱记起来了。
“陛下找你做什么呢?你知道吗,肃卿。”
“不知道。”高拱摇摇头,捋好胡子。
高拱是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到底哪个!
东宫?徐阶?牙行?甚至是...进之?
高拱不动声色,“见过陛下就知道了。”
“啊,那你便进宫吧。”
高拱朝陈洪施礼,抬脚走入仁寿宫。
嘉靖已睁开眼,盘坐在炕上,只分给高拱一眼神。
“你是高拱?嘉靖二十年的进士,高拱。”
说来可笑,高拱是头一次见到嘉靖。
但高拱不能端详嘉靖长啥样,最多抬高视线到嘉靖的下巴,凭下巴很难想象出嘉靖的长相,高拱所幸把他当成个脸上什么都没有的人。
“臣高拱拜见陛下。”
“嘉靖二十年出了不少贤才、大才、奇才,沈坤,王崇古,鄢懋卿,还有你高拱。这茬进士,你是第一个见到朕的。不错,你长相还算端正。”嘉靖把手放在炕沿上,“是你奏的严嵩在江西开私坊铸钱?”
高拱没听明白,体悟圣意是天底下最难的事,高拱尚没摸到门径。
“回陛下的话,奏本并非是臣所进。”
“你知道这件事不?”
高拱如实道:“知道。”
“之前知道,还是之后知道。”
“之前就知道。”
嘉靖啊了一声,“那这奏本就是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