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葛布裁的官袍发硬,不如庶吉士曳衫上身舒坦,高拱初穿这身官袍没两天,暂没把官袍驯服柔软。
高胡子不解为何陛下非说奏本是自己所上。
“臣...”
抬起两条胳膊作揖行礼,因官袍的生硬料子,袖筒子同上同下,胳膊打个弯儿都做不到。
“高拱!”
嘉靖陡然抬高嗓门,把高拱喝住,高拱僵在那,不敢喘气。
永寿宫又大又空,嘉靖喊出的“高拱”二字似活了,滚到宫门处弹回来,再弹出去,反复在高胡子耳边转了几大圈,吵得高拱耳晕目眩。
“高肃卿。”嘉靖拿起万字形脂冰香篆。
“陛下,臣在。”
方才嘉靖点燃的龙涎香早烧尽了,几案上的紫檀木香盒内换进了新的,嘉靖不紧不慢解开香盒盖子,用脂冰香篆摩挲龙涎香,一时没有压下去的意思。
“高肃卿,你可知道?每一道龙涎香的味道都不同,取来时便不同,因时因地而异,甚至经由不一样的手把龙涎香取来,都会变了味道。”嘉靖竟带出几分伤感,“点过后,就再没有了。”
说罢,嘉靖又面色如常,变脸如此之快,让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陛下的情绪。
“每道龙涎香都不一样,但,朕看来,龙涎香就是龙涎香。”
脂冰香篆在上面压出个万字。
高拱似懂非懂。
“来,帮朕点上。”
嘉靖把香篆随手一撇,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负手缓慢向炕上去。
“是,陛下。”高胡子应声上前。
走到几案近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按理说,高拱家里世代簪缨,肯定见过不少好玩意,其中自然包括龙涎香。
可,高胡子见过的龙涎香只有米粒大小,光那么丁点就价值连城,再把龙涎香放进特制的香炉中以火煎香,是极奢侈的使法。但眼前的龙涎香足有半个巴掌大!
高拱环顾四周,没寻到合适大小的香炉,只能僵在那。
见没个动静,嘉靖好奇问道,
“怎么了?”
“臣不知该如何点这香。”
嘉靖蹙眉:“为何不知道?”
“臣没见过这么大的,一时没找到香炉。”
高拱的回答让嘉靖出乎意料,嘉靖不禁笑笑,看这高胡子颇有趣:“直接点就是了。”
闻言,高拱压下震惊,用火折子将龙涎香点燃。
升起几缕烟,带着奇特异香,像是苔藓海藻混在一起的味道,又与麝香有些近似。
一缕烟价值几两银子,高拱没出息的暗自深吸一口,味道从鼻孔往天灵盖冲刷。
君臣隔了几缕烟,
嘉靖开口:“你为何要上那道奏本?”
许是被烟一熏,或是宫内暖和,高拱这官袍软下不少,开始往身子上贴,最起码不像刚穿上那样像罩了个甲。
高胡子脑中闪过小叫花子摊开右手那场景,坦然开口道,
“回陛下的话,严嵩父子祸国殃民,臣势必要弹他。”
“没规矩。”嘉靖细着嗓子,“你是几品,严嵩是几品,朝中事就是被你们如此搅和乱了,没个上下之分。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陛下的话,是礼部主事、太子冼马徐阶,徐大人找我说的。”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嘉靖话赶话的问。
高拱摇摇头:“臣,这就不知道了。”
“嗯。”
嘉靖陷入沉默。
少顷,“朕听说你与大同府参军郝仁郝进之是尔汝之交,常出于夏阁老府邸?”
来了。
“陛下,臣鲜少出入夏府。至于郝参军,我俩确实有些交情。”
嘉靖真话掺着假话问,往来间试探高拱好几次,
“恐怕不止是有些交情吧。”嘉靖笑问,又道,“无妨,你们二人算什么朋党?朕知道,一个人做不了事,你们皆有为社稷之心,互相拉扯点算不得什么。”
嘉靖在炕上盘好腿,阖目前说道,
“东宫没有龙涎香闻,你多待会吧。”
说罢,便吐纳入定。
高拱站在那,足足闻了半个时辰,方行礼退出永寿宫。
方下了丹墀,高拱便被小太监拦下,
“高大人,请移步。”
高胡子也不问去哪,更不问谁找自己,既来之则安之,随着到了尚衣监值房。
花钿髤漆木门缝内也散出龙涎香的味道,高拱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多,确如嘉靖所言,每道均有所不同,但,高拱闻恶心了。
小太监在门外轻唤:“干爹,高大人来了。”随后对高拱行礼,“您进去就是,小人退下了。”
高拱点点头,推开漆木门,见白发白眉披着白大氅的公公正半靠在炕上吞云吐雾。
“嗯,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高肃卿,长得一表人才。”
“公公。”
“呵,什么公公,没头没腚的,我姓白,是尚衣监大牌子,唤我白公公吧。”
“是,白公公。”
白公公见高拱像个憨货,心里不由轻视几分,能比前两任户部尚书还难摆弄不成?
朝桌案上一瞟,“你拿走那个。”
高拱走过去,见桌案上压着张黄纸,
上头尽是宫里采物,写在最前头的就是龙涎香。
高胡子看得认真,不吱声。
等着这憨货问自己,却迟迟等不来,白公公拧过身子,反正他问或不问,答法就一个,
“这些要在正月前置办齐全,对了,没有拨银啊。”
高拱把黄纸放回去,
“公公还有事吗?”
以为这是要走李如圭的路子,白公公狠声道:“什么意思?你不办?”
“办啊,你不说正月前置办齐就成吗,还有些时日。”
白公公一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啊,那你去吧。”
“是。”
“唉,等会!”
高拱站定,“怎么了?白公公?”
“单子你不拿着?”白公公斜指桌案。
“不必,我都已记下来了。白公公,告辞。”
高胡子打了一拱,退出值房。
这可把白公公搅扰迷糊了!
且说高胡子出了西苑,直往棋盘街牙行去,牙行内叶氏和吴承恩都在。
“嫂嫂,帮我写个单子。”
“好。”正好叶氏手边就有纸笔,润了润墨便等着。
吴承恩奇道:“肃卿,你怎么不叫我写呢?”
“这是牙行的事,你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