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于嘉靖三年被杖责谪戍云南。
此后,嘉靖改过两次币制。
第一次是嘉靖六年。
下诏铸嘉靖通宝,首次改青铜为黄铜铸钱。
第二次是嘉靖十三年。
嘉靖命户部仿效洪武旧法,制当三、当五、当十的大额铜钱。
头一次自不必多说,头一次成的话,哪来的第二次?
第二次倒值得提下。
嘉靖以无可回转的决心强发铜钱,无奈从上至下除了嘴上答应,并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嘉靖这边。
可没人反对嘉靖啊,也没说不干啊。
拖着拖着,第二次尝试不了了之。
嘉靖头不顶天,脚不沾地,四六不着飘在天地间。
孤家寡人。
嘉靖应是通明一朝首位有能力、有决心改革币制的皇帝,也是最后一位。
杨慎掉下鼻子咬了嘴巴,骂了半辈子嘉靖,哪想过嘉靖还有这心思!
呆愣在那,牙酸的说不出一句话。
郝仁问道:“有了这个念头,你再看分拨各省铸钱的事是否又变了?”
“变了!”杨慎声音尖锐,把自己吓一跳,“可不是变了吗?此前币制改革尽数不成,无非两途,一是真假两掺、泥沙俱下;二是铜钱太少。啧啧,若陛下是想借机搞点银子,分拨各省铸钱是坏透了。可若要改革币制,这条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这是发心。”郝师爷笑笑。
圣心难测,最好是不测。
因嘉靖就在那,就是如此行事。
臣子们想得多了,一会是昏君,一会是圣君,搅扰的自寻烦恼。
杨慎再站不住,两手乱抓扶住圈椅,倒不管邪膳邪席了,就想坐着。
师爷转念一想,这个杨慎也是真坏!
从后往前看容易,要不后来人师爷对铸钱这事怎能看得头头是道,而杨慎正是山中人,竟也能看出关节在哪,看出也就算了,他还不说!憋着闷屁等嘉靖出丑!
杨慎眼窝子干涩,眼前一会实一会虚,双目痴痴定在墙上挂着的闹龙填牌匾,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上面的字。
慎终追远。
郝仁跟着看去,立刻起了兴致,显摆道:“这四个字我查过,慎终是说父母亡故居丧礼,追远则是不亡祭祀祖宗。死人倒轻巧,净折腾活人了,瞻前顾后。”
《论语》里的话杨慎咋可能不知道。
“闹龙青匾,你哪弄来的?”杨慎撑起身子环视一圈,何止是青匾?!厅内尽摆些宫里玩意儿!
“我行走江湖多年,啥都能弄来。”郝仁得意一笑。
安静半天的鹦哥蹦跳上梧桐底板,又学会个新词。
“浆糊!浆糊!”
“这死鸟,学话都学不明白,那是江湖,还浆糊呢!早晚给你炖了!”
“好了!好了!”
师爷被逗得哈哈一乐,扔了鹦哥他倒舍不得了。
“元实亡于币制。”杨慎喃喃自语。
郝仁耳朵一动,没敢接话。
师爷惜命,掉脑袋的话他不敢接。
啥叫元亡于币制?
元是亡于太祖皇帝朱元璋!
“中统钞、至元钞、元宝钞,换来换去,弄得钱不值钱,我大明朝也在走这老路啊!呜呜呜!”
师爷吓一跳:“你咋还哭了?”
“想到大明朝要亡,仆能不哭吗?”
“放心,一时半会亡不了。”
“仆知道。早亡晚亡都是要亡,不改币制死路一条。”
杨慎这表情很难说。
也有个人发现明朝要亡于币制,并且这人还是杨慎最烦的人。
“你别想这个了,我可跟你说完了啊,该换做你给我支招了,怎么能让大同多搞些银子?还有,你说城墙不能不建、又不能建太好是咋回事?”
杨慎摆摆手:“城墙的事怕是仆想错了,便不误人子弟,等仆想清楚传书告诉你。至于搞银子的事,你就想有什么法子能让不好卖的东西从大同走一圈变成银子。”
说着,杨慎指了指青匾,
“你干的就是这事啊。”
可不!
师爷本就是个牙人。
牙行能倒钱,大同咋不能倒钱?
被杨慎稍微一点拨,师爷拊掌大笑,
“是了!”
......
有话便长,无话变短。
碎琼乱玉转眼一冬过去。
这一冬生出三件事。
沐王爷死了,死得稀里糊涂。
须知道沐王爷不过二十岁,方参政一年,曾被云南巡抚汪文盛带着协助招降安南国莫登庸。
但云南这地,土司杂处,镇了反,反了镇,永远没个头。沐朝辅一死,没掀起多大风浪,下一任沐王爷立马顶上。
这事最难过的恐怕就属杨慎了,在师爷府邸哭晕两回,强撑着要回云南,杨慎白天不哭,就晚上哭,多作贱人吧!
哭得师爷成宿成宿睡不好觉,赶紧找二狗子把他送回云南去。
龙大有调任江西巡抚。
算是偿了龙大有一半的愿望,虽没有回京师,但总算离了大同。
嘉靖把龙大有放在江西,一手翻云覆雨使太妙。
传言龙大有要回京为天官,严嵩怕挤兑掉自己的位置,在龙大有回京事上没起好作用,落井下石狠坑龙大有一把。
世事何其玄妙。
在龙大有这事上,师爷竟与严嵩同仇敌忾。
嘉靖也够狠,严嵩坑了龙大有,转手把龙大有调去江西任巡抚。
江西,是严嵩的老家,也是私坊铸钱最盛处。
尘埃落定,师爷事后想了想,
龙大有什么时候说过要做吏部尚书了?
风声是从哪传出来的?
师爷不敢往下深想,一想就寒颤。
再就是空悬许久的天官有了着落。
严嵩。
严嵩任吏部尚书,比历史早上太多。
实因师爷搅和的翻云覆雨,水底泥沙全被搅起,弄成一汪浑水。
不过,这几件烂腚眼子事,与山东益都县驿道旁酒肆喝酒的男人无关。
“老爷。”
“马栓好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