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鳌这老王八,正阳门城楼重新搭,还多了个太和门的土木,上下其手,不知让他捞去多少。”
“唉。”吴承恩接过茶盏,茶盏满满的,忙吸溜一口,烫的呲牙咧嘴,往地上倒出小半碗才能拿住,“杏儿,茶满送客,下回不要倒得太满啊。”
“杏儿记住了。”
“嗯,好孩子。”
高拱发现,杏儿对待自己和吴承恩完全不同。
高肃卿眨眨眼,
“这是为何?”
“什么为何?”吴承恩呸一下吐出茶渣子。
“杏儿。”
“啊,你可怜她,我不可怜她。”吴承恩撇撇嘴,“肃卿,这点你真得和师爷学,人各有命。”
吴承恩似一下把何鳌和杏儿全说了。
老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脚踩在椅上,倒仰着头,放浪形骸之外。
高胡子则一本正经,坐得肃谨。
“肃卿,你为人妥实,我不欲点出,可我看你是落了痰迷之症,再这样下去,你要走沈坤的老路。”
“走沈坤的老路有什么不好?”
“好吗?”吴承恩不知从哪抓来一支笔杆,用笔杆蹭了蹭头皮,“说难听点,你也好,沈坤也罢,还不配悲天悯人,先做到个二品堂官再说,不然只是消损自己。”
说着,吴承恩愈发觉得师爷的洒脱性子真是难得。
殊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修行。
把茶水一泼,吴承恩淡淡开口,
“打醋卖糖,各干各行。何鳌什么的,不干你事。”
“是不干我事。”高胡子这阵子心情一直不妙,“说来啥都不干我的事!”
少顷。只有杏儿扫地声,高拱深吸口气,“是我失态了。我是因丢了粮食憋气。”
“哈,这有什么憋气的?”吴承恩倒看得开,“看进之怎和你说的,就让你拉出城外,你把这事做完了就算交差。至于粮食再去哪,不该是咱们掺和的了。”吴承恩继续道,“最近我寻思明白了,有时候并非事找人,而是人找事。粮食的事已经过去,你总惦念抓着不放,事儿就没完。你说是不是找事?”
高胡子不及吴承恩口齿伶俐,觉得确有几分道理,说不上哪不对。
“你就当这些粮食往天上飞了,从头里长,往天上去。”
“嗯...”
......
赵贞吉被领着直入兵部衙门内壸。
“毛尚书。”
“孟静啊,快进来。”
毛伯温目光从槅窗外的菊花收回来,放在户部主事赵贞吉身上。
“毛尚书是在赏花?”赵贞吉无论是官帽压盖脑门的长短,亦或是玉带掐在腰间的比例,俱一丝不苟,挑不出丁点毛病。
“呵呵,倒不是赏,只是看。我想着历任兵部尚书都该看这些菊花,除非他们整日案牍劳形,分一眼的功夫都匀不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赵贞吉脱口回道:“毛尚书,在其位谋其政。”
平定安南,本是仇鸾的大功,毛伯温黄雀在后,一脚把仇鸾踢到青海,独占大功,其城府可见一斑。
笑道,
“孟静,你来这儿,和宁尚书支会过了吗?”
“是宁尚书派我来的。”
“如此便好。”
毛伯温微微点头。
入阁以前,他虽不在权力漩涡中心,但朝廷发生的一应大小事,他基本知道个七七八八。宁致远在户部是个不着调的光杆,下面官员与他貌合神离,赵贞吉反其道而行之,先和宁致远打好关系。
思虑间,毛伯温以为,能和他再说得深些了。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孟静,你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个趣事。”
“下官洗耳恭听。”
还没等开口,毛伯温记起这事,自己倒先乐了,“说阳虎得罪了匡国人,孔子与阳虎同貌,匡人便把孔子抓了起来,困了他好几天。你说那匡人头一眼认错就罢了,怎会认错好几天呢?”
赵贞吉眼睛闪动,“是孔子顶了阳虎的位。”
“是了。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我呢?”不再闲扯,毛伯温官腔官调,“赵主事,你来有何事啊?”
“禀毛大人,是有大同邸报,大同说互市可成,无奈...”
“是大同,还是九边?”毛伯温打断。
赵贞吉哪会记错,就是大同,
“要不...下官再回去看看?”
“不必了,这邸报我看过,是九边,你接着说。”
“好。”赵贞吉稍顿,把话含在嘴里滚了几遍,“无奈九边并没什么可用来互市的贾物。”
“这倒是个难题。宁尚书是什么意思?”
“宁尚书想着户部与兵部合奏,往内阁递出个折子,是从京师拨,或从各省调,总要把互市稳住。”
“好。宁尚书写过后,我署名就是。”
见毛伯温揣着明白装糊涂,赵贞吉心中不悦。
实则俩人已交手过一轮。
朝堂上长眼睛的都知道,兵部尚书毛伯温、户部主事赵贞吉、大同总兵翁万达,这三人是陛下放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故赵贞吉要提一嘴在其位谋其政,你我皆要摆正位置。
赵贞吉看出这一步往下是对付严嵩,对不对付严嵩,赵贞吉本人无可无不可,毕竟和严嵩没仇没怨,但他被嘉靖摆正位置那一刻,严嵩就是他的死仇。
之后,毛伯温又讲了件阳虎孔子的事,搅得更复杂。
这份邸报,明显是大同需要兵部支一下,看毛伯温的意思是打算出工不出力?
“毛大人,宁尚书有些疑虑。”
“哈哈,但讲无妨。”
“这几年北方各省闹灾,往九边输粮料已然不易,再调一次,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啊?”
“什么事端?”
“不好说。”
“孟静,目光要放长远些,鞑子打来,九边不得消停,没功夫屯田,最后这事不还是摊派到各省头上吗?不如坐地开互市,买边境几年安宁,各省也好该做什么做什么。”
听到这,赵贞吉心中稍定。
最起码大方向是一样的。
但,
再往深了说,赵贞吉又没法说得太透,只能应付几句退下。
毛伯温呵呵一笑。
大同的事先放在一边,现在毛伯温最要紧的,是搞明白前几任兵部尚书是咋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