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水来了。”
嘉靖吐纳完最后一个小周天,吐出一口浊气,解开盘腿,捋着炕沿探出两只脚。
在宫内,嘉靖终日打着赤足。
一双老而褶皱的手,捧过嘉靖的脚放在怀里捂着,哽咽道:“万岁爷,您的脚可真凉,比奴才的手都凉。”
嘉靖阖目一笑,
“别人是中间凉、两头热,朕不一样,朕是中间热、两头凉。”
说完,笑得更喜。
只要异于常人,嘉靖就开心。
“您是天上下来的仙儿,自然和奴才这等土捏泥涂的凡人不一样。”
“唉,黄锦...”嘉靖难过道,“你怎么老了啊?”
黄锦愣住,“万岁爷,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宫里就是天上,奴才跟不上万岁爷了。”
“哈哈哈哈哈!好!”
见逗乐了嘉靖,黄锦忙把万岁爷的两只脚续进盆里。
“万岁爷,烫吗?”
“有什么烫的,朕早不知寒暑,不知冷热。”
黄锦把苍老的手伸进水盆里,撩起热水,涂抹在嘉靖未涉水的小腿上。
“黄锦。”
嘉靖又唤了一声。
“奴才在呢。”
“有人想朕死。”
盆里的水声一静。
何止是盆里,连东南角放着羊角香几灯内的火苗都跟着止住了。
黄锦看着蒙在炕上被收起的猩猩红毛毡,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谁想让嘉靖死?
不知道。
但嘉靖确实险些死过几次。在卫辉行宫留宿险些死了,宫里走水或许是小火者的过失,但宫门从里从外打不开就奇怪了;留宿在曹端妃寝宫,又险些被宫女勒死;还有嘉靖暴死的长子...
这话不好接。
若是黄锦该怎么接?
黄锦狠戾道:“谁敢伤了万岁爷,奴才先弄死他!”
“黄锦啊黄锦,只有你对朕最忠心。有些事,也只有你能做啊。”
几下叩头声。
黄锦声音稍远,又近了,
“万岁爷,陈洪来了。”
“嗯。”
嘉靖睁开眼,先没看陈洪和带在身后捧着一摞折子的牙牌太监,反而是看向黄锦。
黄锦依旧上身平日最爱穿的圆领十二颗纽扣直裰,可是黄锦勾着头跪在地砖上,实在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唯有花白的头发瞧得真切。
嘉靖在心中感叹,
人世间的年岁走得这么快?黄锦真是老了啊。
“万岁爷。”
陈洪纳头便拜。
“凡人神仙才享清福,朕终日不得闲,洗个脚也洗不踏实,算什么神仙?”
哗啦。
嘉靖从木盆里抽出脚,踩在盆沿上。
陈洪可有眼力见儿,跪在木盆前,
“奴才给万岁爷洗脚。”
“朕还能碰水吗?”
“万岁爷是龙,龙遇水则兴,自然碰得。”
说着,陈洪接过嘉靖的脚又放进盆里。
嘉靖招呼捧折的牙牌太监向前,这太监上半身稳当,一大摞大小不一的折子叠得老高,把他头脸全挡住还能稳稳的往前,行到正好能被嘉靖够到的位置。
“朕便一边享着神仙清福,一边不得闲吧。”
说着,捡起一道折子,搓开展读。
“河南抚臣魏有本奏:邑有豪强,淫人妻女,为患闾阎。今已缉拿入狱,明正典刑。”
“呵呵。”
嘉靖淡淡一笑,看不出喜怒。
“魏有本的奏本你看过吗?”
陈洪勾着头,一心给万岁爷洗脚,顿住,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看过。”
“你怎么想的?”
“奴才只看着魏有本治患有法。”
嘉靖把折子往炕上一扔,感叹道,
“所以你是个奴才啊。”
“奴才愚钝。”
“圣人出,黄河清。魏有本的奏本里没出圣人,倒出了个豪强,呵呵,岂不是黄河浊了?”
陈洪脑袋嗡一声。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奏本他自然看过,还看了不止一遍,毕竟送到万岁爷眼前的折子定要精挑细选。
事大了不行,要好的掺着几个坏的,好事越大越好,坏事越小越好。
如此才算体悟圣心。
且说河南前年旱,今年涝,魏有本奏请朝廷批人批钱治理黄河水患的折子上了十几道,全被陈洪溺了。
陈洪是真没看出来魏有本这么阴!不然他绝不会把这道折子送进来!
“奴才...奴才这...”
“接着洗。”
“是。”陈洪如蒙大赦,心里恨死魏有本,不止是魏有本,定然还有李如圭在后头出主意!
大明这群好臣子啊!
嘉靖聪明,逼得臣子们也更聪明了!
嘉靖又摘出一道折子,没急着翻开,
笑道,
“这不是状元郎吗?”嘉靖觑了陈洪一眼,“听说你俩义结金兰了,他最后去找你,你又不见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
陈洪忙着把跪在地上并在一起的两膝分开。
“...呵呵,退人若将坠诸渊。朕说这话比你俩倒也不适当,沈坤算是君子,你嘛,小人。”
陈洪想赔笑,又不敢笑,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是哭是笑。
“朕看看状元郎去青海后,又冒出什么钟鸣之言吧。”
嘉靖表情古怪,读过后,把沈坤的折子合起落在膝上。
“有意思,这要和另一道青海的奏本一起看。”
说着,嘉靖用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一夹,从中间把绢面奏本拽出,好像先前就知道哪个是哪个一般。捧折的太监有巧劲儿,突然被使力一抽,捧着的奏本竟没洒。
摊开另一道来自青海的奏本,嘉靖低头看着,边开口,
“黄锦。”
“奴才在。”
合着黄锦还在那跪着呢!
“你下去吧,这有陈洪陪着朕,不用你了。”
“是,万岁爷。”
黄锦后退着出了仁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