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龙眸里的瞳子上下快速移动,问着:“陈洪,仇鸾的这道奏本你为何给朕捡来?”
“奴才看到仇鸾挖出雷击木,想着是祥瑞,便给万岁爷报祥瑞来了。”
青海总兵官仇鸾自打进献仙鹤有功后,挖空心思钻进谶纬之学,前脚严世蕃弄个河图洛书,后脚他来个雷击木。
不知道成天哪弄得这么多祥瑞!
嘉靖今天颇有耐心,教导着:“挖雷击木,要看从哪挖的。”
陈洪一怔。
才想起仇鸾写着是挖铜矿时挖出来的雷击木。
醉翁之意不在酒。
雷击木是幌子,带出铜矿才是真!
陈洪手脚冰凉。
各外地府官员太贼了!
贼的陈洪已跟不上溜儿。
陈洪再好学再心狠,到底是年纪轻,少了许多历练,哪能一一看穿这群老妖怪的鬼把戏。
嘉靖把两道来自青海的折子落在一起,仇鸾的压着沈坤的。
再想伸手取出一道,忽得手一打,把牙牌太监捧着的一大摞折子全抽散,牙牌太监不敢捡,索性把手里剩下的几个一撂,跪着叩头谢罪。
陈洪见木盆里也飘着几道折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嘉靖深吸口气,淡淡开口,
“朕再问你,这几道外地府衙门的奏本,有何相同之处?”
陈洪心脏一蹦一个高,鼻腔里充斥血腥味。
当初嘉靖擢拔陈洪,便是因他比黄锦机灵,现在,嘉靖已忍无可忍。
杀意弥漫。
若答不好,这恐怕是陈洪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
几道折子是陈洪精挑细选的不假,若说相同之处,便都是好事!可现在看来,是个屁的好事!除了这点,还有啥一样的地方啊?!
都是折子?都是外地府官员上的?
陈洪不敢瞎说,他心知肚明,只有答一次的机会。
旁边捧折太监的叩头声搅得陈洪心烦意乱。
看着飘在水面上的折子。
陈洪急中生智,脱口而出,
“回万岁爷的话,无论是魏有本,还是仇鸾,他们全是冲朝廷伸手要人。”
说罢后,陈洪特别后悔,自己说这么快干什么!
脖颈后的鸡皮一阵阵泛起,脖子上挂着的脑袋控制不住左右晃荡。
静了会。嘉靖微微点头,
“你还不至于蠢死。把这些剩下的奏本捡起来,朕要一道一道看。”
铜炉里的计时香烧尽一波,过了一个时辰,陈洪带着牙牌太监退出仁寿宫,忽得一阵细风刮过,吹得陈洪打哆嗦,脚上蹬得白靴若是脱掉倒出来,许能倒出一洼水。
伴君如伴虎,宫里的活计哪有好干的?
“老祖宗,咱们回监里吗?”
“回,去内书堂,你去寻户部主事赵贞吉、赵先生,就说内书堂出了事,大伙不满新任大学士讲得课,还想听赵先生的课。”
“是!”
陈洪坐上抬舆,浑身骨头好像被抽了去,晃荡回司礼监衙门。
“给我打盆水来,我脚凉得很。”
回到自家衙门,陈洪瘫软在炕上,甚至攒不出动动手指头的力气,仰头看到自己挂上的《秋风纨扇图》,“大多谁不逐炎凉”几个字瞅着往眼珠子里扎!
“来人!”陈洪似被踩了尾巴,尖着嗓子喊,“把这画摘了!”
噔噔跑进两个小火者,赶紧爬上炕把唐寅这副遗作摘了。
这面墙虽然日日有人打理,却架不住时间的腐化,画一摘,里面一大片刺目的白,本来瞧着四周的墙没什么,这一衬,显得黄了几分。
“老祖宗,这...”
小火者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摘了不好看,得找个比这副画只大不小的盖住才行。
陈洪身子有了些力气,扶着额头道,
“先摘了。”
“是。”
得到老祖宗准话,小火者三两下把画卷起撤走,也不顾它是不是古董,卷时还碎了几片纸掉在炕上。
近些的干儿子把泡脚盆子端来,陈洪不管烫不烫,直接把脚扎里,这才好了些。
这可苦了干儿子,水热气腾腾,他的手也得跟着一起下去,当干儿子的手没有比老祖宗的脚金贵的道理,故咬咬牙放进去一起烫着。
“赵先生来了没?”
“还没。”
陈洪支着炕沿,从槅门的缝隙往外瞅,就盼着赵贞吉赶紧来。
陈洪可要急哭了,脚盆里的水续了好几次热水,后来索性把泡茶的铫子取来,紧着往盆里蓄水。
“干爹!”太监哇一声哭了,“您这脚已经烫出泡来了!您心里憋着什么事啊,儿子死了行,您别这么糟践身子啊!”
抽着空,太监抽出手抹泪,他手上同样被烫出好几个水泡。
陈洪哪管理别的事,拍着地炕吼道,
“赵先生来没来?”
“来了!来了!”
当值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
“来了还不赶紧带赵先生过来!”
“赵,赵先生说,您找他来上课,他在内书堂上过课再来拜谒您。”
闻言,陈洪愣住。
想到若是赵贞吉今日在场,还会如自己这般不堪吗?
想着想着,陈洪心底里勾出了几分妒意。
“哦,就让他讲吧。”抬脚踢翻洗脚太监,“滚一边嚎去。”
人家巴不得走,滚球似的离了屋。
移时。着官袍的赵贞吉翩翩走入,“陈公公。”
见到赵贞吉,陈洪心里那点子恨啊怨啊妒啊又全没了,立马抓住这条救命稻草。
“赵先生救我!”
赵贞吉行过来,觑了眼烫得冒烟的水盆,拍拍抓着自己的手,
“陈公公,您慢点讲,只要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陈洪把进宫的来龙去脉学了一通,除了黄锦的事,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其实,听到一半赵贞吉就想抬腚走了。
朝堂上的事不知道就没事,知道了则沾染上因果,可他人已经来了,不好拂陈洪的面子,只好耐着性子听。
陈洪被吓破胆,急道:“赵先生,以后我挑拣出的折子,你再看一遍吧!”
此话一出,险些把赵贞吉吓死,
往后一躲,连连摆手道,
“陈公公,万万不可啊!在其位谋其政,是为名正言顺;我不在其位谋其政,是名不正言不顺,我出了什么事倒无妨,只怕连累了公公!”
陈洪回过神,暗骂自己真是疯了!
闭上嘴不搭茬,当没说过这话,赵贞吉会意也不再提。
想了想,赵贞吉开口,
“有一便有二。陈公公有了一,再有下次自长了个心眼。只是...”
“只是什么?”
想着都说到这儿了,况且,毛伯温一时半会指望不上,赵贞吉需要宫里的势力帮衬着九边,继续道,
“您不该存着私心。”
陈洪吓了一跳,
“我哪有什么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