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奸臣啊。爹,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但俗话也说了双拳难敌四手,为了陛下,为了社稷,咱绝不能让这群奸臣给咱打倒喽!”
严嵩摇摇头没吱声。
见他爹不言语,严胖子又不乐意了,反正他爹是吱声也不对,不吱声也不对。
“爹,您说句话啊!这家还得您担着呢!”
“我在想个事。”
“什么事?”
严胖子凝神问道。
最近他爹从宫里带出来的消息颇多,甚至严胖子自己的耳报神都不知道,没想严嵩越老,越是耳聪目明。
“仇鸾到底给司礼监上了道什么折子?不仅是仇鸾,还有沈坤。”
严胖子眨眨眼:“仇鸾给宫里上折子?我怎么不知道?”
“上了。而且被陈洪呈到陛下面前。”
“写的什么?”
“不知道。”
严嵩答的痛快。
琢磨起这事,严世蕃气得牙花子发酸,来回踱出几步,猛地站住,“好他个仇鸾!这山望着那山高!”
仇鸾不听话,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本以为自己爹当上首辅,仇鸾总该消停了,没想到他还敢吃锅里望盆里的。
“啧,胡说。”严嵩瞪了儿子一眼,“什么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与仇鸾眼前同一座山,也只有这一座。”
“那咱也站得比他高!娘的,非得收拾他!”
严世蕃知道,他爹把仇鸾和沈坤放在一起说,绝不是无的放矢。
“沈坤,是那个头前弹咱爷俩的右春坊左谕德吧。”
“是他。”
“爹,您为何关心青海的折子?”
严嵩砸吧砸吧嘴,年轻些嘴里是甜味,前两年嘴里是苦味,现在嘛...啥味都没了。
“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坏咱。”
“坏咱的人还少吗?”严胖子眨眨眼,改口,“那便顺着这事往下查!杀鸡儆猴,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查?怎么查?”
“这还不简单!”严世蕃胸有成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想查明此事,无非从两个人身上入手。”
“哪两个人?”严嵩颇忌惮青海的两道折子。
“陈洪和高拱。
陈洪捡出的折子,解铃还须系铃人,问他最容易。
还有便是高拱,高拱就是沈坤,沈坤就是高拱,按住一个另一个也能按住,况且,臭虫是一窝窝的出,拿了高拱,郝仁那畜牲我也得让他喝一壶!九边如此,定然是他在后头出损招!”
“你去办。”严嵩当机立断。
“好嘞!爹!”
“何鳌修正阳门楼的工款垫给他了吗?”
“还没。”
“不必给他了。”
“爹,不给了?!”
“不给了,没用。”严嵩耷拉的长眼皮下精光四射,“若只修正阳门楼,将钱拿出去叫雪中送炭。现在毛伯温引着帮工部揽下太和门的土木,何鳌拆东墙补西墙做就是,咱再送钱就成冤大头。”
严世蕃听他爹说得有理,点头道:“成,肉包子打狗,这钱是不该给。”
“再加些钱,凑个三十万两,我送进宫里去。”
闻言,严世蕃大惊。
“爹!咱家哪有钱给宫里啊?就算是有,也不该这么补贴。”
“你懂什么!大明天下都是万岁...陛下的,咱这个家也是陛下的!”
严嵩不知哪来的一股火,手指着槅门外头的苏州御窑砖,“乾清宫内墁地,才敢铺一小圈这御砖,你是不是疯了?全给我刨了!”
“爹,您取钱就是了,您拿不会说话的地砖发什么火啊?”
“刨了!”
见他爹气得发抖,严胖子心里老大个不乐意,当儿子的只能忍着。
“行行行。”嘟囔一句,“奇了,别人家官员挣钱,咱家还得往里头补。”
严嵩急着取钱入宫,走出几步,手指六角亭,回头叮嘱道,
“刨了!”
“哎呀,知道了啊!”
等他爹走后,严胖子气得一屁股坐在炕上,想去找几个风尘女子泄泄火,余光忽扫到炕边上掖着一道白。
“什么玩意?”
上前一扯,竟是一件太监穿的圆领元青直裰。
且说严嵩穿着前胸后背贴着锦鸡补子的官服入宫,以他的财力,弄出三十万两银子不难。这世道可真乱套,嘉靖成天折腾着铸铜钱使铜钱,可京中照样水行旧路,嘴上应着嘉靖,实则硬通货还得是银子。
宣德年间,便在江南实行过折银征税。
正统元年,副都御史周铨上奏,在南直隶、江南等地折银征税,这些税银便是金花银,金花银收进一路直入内承运库。
咱们的嘉靖皇帝机关算尽,扯破了嗓子喊,也没把铜钱喊值钱。
倒是银子从来不说话,人们偏认准了它。
岂不是,皇帝还不如银子?
难说。
严嵩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青海,一会儿想着解运,一会又想到了家中在六角亭周围一圈的御砖。
总之,没一件事让他省心。
......
宫内嘉靖身前摆着棋盘,闲来无事,他就陪自己下棋,看棋盘上,一圈黑子把白子团团围住,白子就一颗,看不出是什么下法。
“万岁爷,吏部尚书严嵩求见。”
嘉靖估摸着他该来了,看了眼铜炉里的计时香,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万岁爷的话,刚翻了申牌。”
“啊,”嘉靖伸了个懒腰,“该用膳了。”
“是,奴才这就去催。”
嘉靖细嚼慢咽吃了一顿冷粥,配上一小碗腌菜。
甚素俭。
铜炉里的计时香又烧掉一根,嘉靖才想起来,
“严嵩来了?叫他进宫啊。”
“是。”
严嵩被扔进值房候了整整一个大时辰,饿得前胸贴后背,两块补子将将要沾在一起了,严嵩肚子一空就心慌,被传进宫里时已止不住抖颤。
“严阁老,吃了吗?”
“回陛下,吃...吃过了。愚臣用膳早,来之前就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