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你最忠心了。严阁老,过来。”
“是。”
严嵩躬着身子走近,几案上摆着一盘棋局,他早看到了陛下正在下棋。
嘉靖正是想让他看这盘棋。
“看懂了吗?”
一圈黑子围着一枚白子。
啥下法?
这咋能看得懂啊!
严嵩实话实说,“臣愚钝,没看明白。”
“你站得远了,再走过来些,从上往下看。”
严嵩确实站得远了,立在几案的侧边,哪能看出其中玄奥,应了一声,彳亍得更近些,照着陛下说的从上往下看。
还是没看懂。
“陛下,愚臣,实在是...实在是看不明白。”
嘉靖叹了口气,
“正上方,你还是偏了,来,你支过来看。”
严嵩把两条胳膊支在案上,王八伸头,从最正的上面往下瞅。
终于看明白了!
嘉靖问:“看明白了?”
严嵩答:“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就好。”
说着,嘉靖撤走一枚黑子。
......
“娘的!真他娘的能糟蹋好玩意!”
严世蕃撅腚刨开围在六角亭周围的细纹苏州御窑砖。
一众严府下人兜手等在旁,想上前帮忙却瑟缩不敢。
“少爷,要不还是小人来吧。”
“你来?!”严世蕃正憋着一肚子火,回身指着下人鼻子臭骂,“你来个屁!这一块砖够买你命了!刨坏了,你们一帮人的命都赔不起!呸!!真他娘晦气,别碍眼,都滚!”
下人们夹着尾巴撤走,可不敢招惹严世蕃,少爷打杀下人不留情。
呵走下人后,严世蕃跪在地上,细心把苏州砖捧起,哈口气,用袖子擦了又擦,轻轻放在早垫好的丝绸上,比对待娘们还细心!
瞅严胖子的意思,先避他爹锋芒,有空了还得拿出来重新铺上。
正撅着腚干活,后头叫奴儿的异瞳猫无声走过来,闻了闻严胖子的屁股,连串打喷嚏。
“死猫!”
可把严胖子气坏了,手脚并用追猫,
“这回抓到了,必须把你打死!他娘的,让你赖活到现在,抓耗子也不会,成天吃白食。”
奴儿蹿出老远,严胖子哪追得上,奴儿似有心戏弄严世蕃,跑出几步便坐下,用舌头舔舔爪子,等着严世蕃过来。
“你!”
严世蕃呛倒在地,抬头眼前是一双黑靴子。
“不是叫你们出去吗?”
“世蕃兄!”
严世蕃仰头一瞅,“龙文?你来得正好,把那死猫给我抓住!”
罗龙文哪有心思随严世蕃抓猫,颤声道:“出事了!”
“出事?出啥事了?”
“咱们海上的货被抢了!”
严世蕃脑袋嗡一声,“抢了?咋能被抢呢!我花那么多银子买通了倭寇、官军,他们全是吃干饭的?!江西上下也是我的人...对了,江西那头怎么说的?!抢我的货?再给我抢回来!”
严胖子咬牙切齿。
这个关口,九边张罗互市,对压在海上的货虎视眈眈,严家把货留在海上才是最得利的,若真如了九边的愿,把这批货拉去互市,严家不仅得掏解运钱,更没法控制这么多货,就真成了甩手掌柜!
要是...陛下知道严家父子连货都看不住...
想到这,严胖子打了个哆嗦。
又是郝仁!
除了这狗才,没人能打的如此快、准、狠!
“世蕃兄,”罗龙文哭丧着脸,像死了亲爹,他宁可死了亲爹,也不想出这事啊!“江西衙门赶到时,那伙贼早跑了。”
“饭桶!全是饭桶!”
严世蕃头皮炸开。
东南沿海各岛天罗地网,比太祖皇帝朱元璋藏在玄武湖的账册看管还严,这能被抢了?
等会!
“抢了多少?”
“抢了一大船。”
闻言,严胖子心思稍定,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如此,到底是贼,有贼心没贼胆,都有这本事了,才抢这么点?”
“他们只有一条船。”
严世蕃惊声问道,
“一条船的人是咋做到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抢走的?”
“是汪直,他是去年在海上翻腾起来的大倭寇,传闻他在倭岛扎营,厉害得紧!海上几个大倭寇皆要避他锋芒!”
“你说倭人给他撑腰?”
“是啊,要不...”
严胖子一脚把罗龙文攮进地里。
“蠢货,是他娘的郝仁给他撑腰!”
“郝,郝仁?”眨眨眼想了会,罗龙文才记起这人是谁,“他不是夹着尾巴跑了吗,撑死是个五品边官,他如何给汪直撑腰?”
严世蕃被气笑了,懒得解释,
“不行,不把汪直抓到,咱以后在海上也干不下去了。”
“世蕃兄,他像个泥鳅,一不对劲立马钻进水里,咱们咋抓他啊?”罗龙文掸掸屁股上的灰起身。
“你不是说他在倭岛上住吗?咱们的铜钱不出了。呵呵,告诉那些倭人,什么时候交出来汪直,再接着谈买卖!”
罗龙文砸吧砸吧嘴,“这招高啊!如今倭岛各方势力分裂,抢着招兵买马,买私钱的都是倭岛上的小势力,咱们不跟他们换铜钱。朝廷云南那头还继续开着,大名和朝廷正当贸易,铜钱越来越多,他们看着着急,势必拼了劲儿的抓汪直!我看汪直是死到临头了!”
严胖子负手,眼睛一转,
“此事做得要快,倭岛有人抓他,就得有人保他,别等保汪直的人回过味儿,速战速决。”
罗龙文会意,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去吧。”
罗龙文走出几步,严世蕃叫住,
“龙文。”
“世蕃兄?”
“别忘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罗龙文狠狠点头,
“我不是傻子,干不出首鼠两端的事,我跟着世蕃兄把这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