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老头稀里糊涂走了,现在没消息传回,老头虽烦人,师爷仍惦记着他的安危。师爷通过翁万达和手下耳报没少打探,但云南似被罩上一层黑毛毡,半点光透不进去。
杨博呷了口上等朱兰熏过的龙井茶,自离京后,他再没喝过这味儿,分出一个眼神给师爷,
“你总惦记着云南做什么?”
一听话里有缓儿,师爷暗惊,杨博还真就知道些什么!
在京城时,杨博就是如此,净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在云南认识个人,我是关心他。”
闻言,杨博放下莲花纹茶盏,认真看向师爷,看不出是说的假话,感叹道,
“进之,你真是变了,以前何时能在你嘴里听到你关心谁,你有心了。好吧,沐王爷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我听说是死在蕃民手里,那地方土司混乱,管不住是常事。外加铸钱厂设在云南,耗用当地百姓用得狠了,半夜三更,百姓冲进沐王府把沐王爷杀了。”
“人是土司百姓杀的。”杨博点点头。
“指使者另有其人?此话从何说起。”
“我说了,全是我猜的。”杨博问道,“你说如今大明天下最值钱的是什么?”
“人。”
师爷脱口而出。
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
没有百姓,别的一切无从谈起。
师爷在益都县时,县里百姓年年往外逃,百姓跑了当官的还管谁去?师爷便与山贼赵平做了个局,让老百姓以为益都县外多危险,乖乖待在这一亩三分地,供着上面吃喝。
还有,为官之道是一级压一级,一道政令从京城往下发。
皇帝压内阁,内阁压六部,六部压各府院,各府院压地方衙门,地方衙门压百姓。
“是了。山东、河南北方几省巡抚都对朝廷有意见,几省连年受灾,不仅要按时按晌交税交漕,还要管着九边的粮食,这还不够,现在多了铸钱的事。说到底,桩桩件件都要摊派到百姓身上。进之,你说地方衙门也不是变戏法的,上哪弄这些人去?”
郝师爷点点头。
其实,自洪武开始,终明一朝对地方衙门就一个要求。
你自己看着办。
如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设的定额税制,一直荼毒到明朝灭亡。
正常来说,税务是因出制入,先由各地方报上税收,核算出个总数,朝廷再按照总税收来规定一年的预算。
这是符合规律的,因种地是看天吃饭,有丰年就一定有灾年,谁也没法保证旱涝保收。
但明朝的税制不一样,倒果为因,它是反着来的。
无视收支关系,按照要花的预算,直接给各省定下要交的税额。
明朝之前各朝,没出现过如此奇怪的税制。
师爷想着,
这或许与朱元璋个性有关。朱元璋改元建朝,当然相信自己的判断,尤其手握权力后,以为凡事都会按他想的来,哪怕不一样,朱元璋也会强改成与自己想法一样。
定税制就是个例子。
但,朱元璋的固执,不能称之为优点或缺点,应是一个特点。
他拥有这个特点,建立明朝,同时,也留下隐患。
“你接着说。”师爷开口。
“北方各省不满意,谁都不想再铸钱了,哪有功夫陪朝廷白费力气?你说其治下老百姓死的死、跑的跑,他们管谁去?没得管他们还叫官吗?”
前花厅鹦哥叫唤道:“浆糊!浆糊!”
杨博洞若观火,把时局瞅得真切。
除了师爷,他也不会和别人说这些。
“北方各省尚且如此,进之,你想想,铸钱任务最重的云南呢?定然最不满意啊。啧啧,难怪选在云南呢,这要是选在别的省,早就反了个屁的。照我说,沐王爷是死在地方衙门官员手里。”
外面的天黑黢黢似锅底,陡得一亮,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大雷。
憋住几息。
哗啦啦!
风卷着雨,疯了似的拍打槅门。
杨博伸了个懒腰,
“倒是铸钱没摊派到九边头上,哈哈,朝廷也知道九边没啥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能把九边顾好已是不错了。”
郝师爷笑笑:“这可不像是从杨总兵嘴里说出的话,杨总兵在京中是胸怀大志、兼济天下,这才出缺多久,完全变个人啊。”
“呵,”杨博自嘲一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给咱们定的。倒是你,你想着回京,回京做什么?报仇?仇报的完吗?进之,你我该知道,哪怕弄死严嵩也不够。”
“先弄死严嵩。”师爷冷声道。
“成。”杨博脑袋后仰,靠在圈椅上,往棚顶瞅着,“进之,你说啥是民?你说我变了,是因我想不通这事。京中官员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生民,我在京中也是一样,满腔热血,可等我脚踩上九边的土,真正看到那些灰头土脸的百姓我才知道,我以前嘴里的民,是圣贤书里的民。真正的民,平日里住在哪,吃什么,说什么话,我在去年才知道。
难怪夏阁老最看重你,以前我不服气,原来你早就瞅明白了。”
郝师爷叹口气:“真见到了这些百姓,你以为如何?”
杨博反问:“你以为呢?”
“烦人。”
杨博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是烦人!算计,狡猾,抠门,背地里不知怎么提防你呢。但是...”杨博话风一转,“但你对他们有一分好,他们又会百倍还你。我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
“得,你是又把自己当大官了。”
“我可不就是大官?”
杨博忽觉得门缝往里头捎寒风,吹得凉,“有毯子没,给我盖一个。”
郝仁起身给杨博取了个毛毯,杨博覆在腿上。
悠悠涌上几分困意。
“我睡会儿。”
没一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鼾声,郝仁见状忍不住说道,“这厮真行,外头打雷又下雨,他却能睡得安生。”
郝师爷没有困意,杨博的话确实有理。
铸钱,且是铸大钱,各方衙门不仅无利可图,还要倒贴出人出力。
云南死了个沐王爷不会是结束。
在有些人心里,把嘉靖敲定成昏君骂翻了。
恐怕,全天下只有师爷最清楚,嘉靖强铸铜钱还真是为了大明朝国祚延续。
你说事情搅和的,嘉靖真想做点事的时候,反而受到的阻力最大。
大明朝,风雨飘摇。
师爷嘟囔道:“都是铜钱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