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漏房唤了寅牌。
翟銮任首辅后,内阁例会从寅牌改为了辰牌。嘉靖二十二年嚷着除旧布新,先从内阁开刀,眼瞅着入夏,竟把例会时辰又改回寅牌。
几位内阁大员疲疲沓沓如冷水泡蘑菇,仰在值房圈椅里昏昏欲睡。
司礼监当值太监急促促地推门而入,急道,
“诸位大人,已是寅牌了!”
翟銮顿吓得精神,招呼另外的阁员,
“快,快清醒清醒!”
几部尚书忙站起身,抢着行出值房往内阁去,顿走了个干净。
当值太监尖酸道:“哼!万岁爷好心给你们建个值房歇息,竟成你们偷懒的地儿了!要我说就该给你们的嚼头紧紧!”
“陈公公,对不住,对不住。”
内阁大员随着翟銮鱼贯而入,个个蔫头耷拉脑袋,陈洪反倒容光焕发,笑着回道:“无妨,也是刚叫了寅牌,翟阁老,快坐吧。”
首辅翟銮、次辅严嵩各拉个木櫈坐下,其余人按排次站好。
陈洪窥觑严嵩,严嵩眼珠子浑浊,眼袋快耷拉到鼻子上了。
陈洪暗笑:“严嵩平时里谨小慎微从不出错,今日却迟入了例会,呵呵,看来海面上的事让严阁老精神一宿啊。”
原来,倭寇汪直又抢了严嵩一次,此事八百里加急回京,耳报昨夜就摆在了嘉靖的桌案上,嘉靖看过后大怒,连骂几声废物。特意告诉陈洪,但凡严嵩说话,一律不批红。
众人各怀鬼胎,嘴上倒忘了开口,一时内阁例会陷入古怪的安静。
“大同传报。”兵部尚书毛伯温吓得众人一激灵,“俺答汗已松口,愿意与大明重开互市,以建邦交。若能重开互市,今年给九边的款子不必再支那么多,相反,九边还能以互市纳税,一进一出,能省下不少款子。布帛、茶叶、粮食是茶马互市的大宗商品,其余杂品多是瓷器、针线、药材、银饰...”
翟銮打断道:“大同发来的邸报,似乎有俺答汗给出的商单吧。”
“是,翟阁老。”
“陈公公?”翟銮看向陈洪。
陈洪把早誊录几份的俺答汗商单让手边太监分了去,又说道:“该出的布帛各位大人不必担心,我已差各处织造局去办了,俺答汗要的数宫里能支上。”
闻言,户部尚书宁致远一顿。
原来陈洪早有准备,也就是说,互市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更奇怪的是,宫里向来只进不出,原以为布帛要摊派到各部,怎这回宫里掏的如此痛快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宁致远留了个心眼。
“...至于其他的什么粮食、茶叶、瓷器,宫里就爱莫能助,还要诸位大人多想想办法。”
翟銮应道:“大明天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叫各省撺掇撺掇,想必不成问题。”
翟銮说话拳头上跑马,粪门里吹火,没个正调子,他个事不关己的答应倒快,事是落在各府院身上,其余堂上官一个不应声。
严嵩放下商单,揉了揉眼睛,陈洪还是猜错了,严嵩并非一夜没睡,而是几夜都没怎么睡,睡着了也和醒着没分别。
铸钱烦心事多是一码,另外,也因吏部的活陡然变多了。
吏部散班硬是往后多抻悠了一个大时辰,仿佛去年的事全攒到今年来了。
不止吏部,京中各府院衙门皆是如此。
一个字,
忙。
忙到他们没空想别的事。
严嵩缓了好一会,商单上的字才顺着眼眶爬进脑门子里,
“翟大人,陈公公。我以为互市之目的,一是要羁縻,谋几年太平,让九边能好好种几年地;二呢,互市互市,落在市上,既然是市易,朝廷也要挣钱,不能赔钱贴补鞑子,否则就是养虎为患。”
陈洪点头应道:“严阁老所言老成谋国,万岁爷常说起这话。”
“严阁老,您的意思是?”翟銮问道。
严嵩拧了拧身子,对正翟銮,“我圣朝家大业大不假,可再大的家业也要精打细算过日子,商贸之事更是如此,得算着本钱。我不懂兵事,但也知道这个道理,如茶叶、粮食,我以为该就近支取,粮食还是从北方各省调,不然沿途损害仍要摊在朝廷身上。翟阁老,您以为呢?”
翟銮抿起嘴,点点头,又摇头。
刑、礼两部尚书掺和不到这事上,于是纳头不吱声。
陈洪更是高高挂起,此事让内阁议着去,不过,他谨记万岁爷的话,严嵩说啥都不批,除非他主动说把东南沿海压着的货运到九边去卖。
被抢了两次,嘉靖的忍耐早到极限,这和抢嘉靖钱没区别。
见没人应自己,严嵩暗叹口气。
没有一件事让他省心。
严世蕃昨晚像发了疯,非要停铸私钱,和几个倭寇鱼死网破,闹得严嵩给了他一耳光,严德球捂着脸跑回屋,现在还没出来。
知道这些货压不住了,严嵩开口道,
“至于其他的杂物,如瓷器什么的,东南沿海各省衙门里有积余,从他们那挪一挪就是,反正这东西能放住,放在衙门府库里也是落灰,事后卖出钱,再折算给他们。”
闻言,翟銮拊掌道:“这真是解燃眉之急!”
“如此甚好,”陈洪笑容可掬,“那便说定了。布帛由宫里出,粮食由北方各省出,茶叶从近处调,杂货从东南沿海调,好啊,全都出力。”
“是啊,是啊。”何鳌刚缓过劲儿,张嘴应和几句。
且说工部尚书何鳌,这一阵子累并快乐着,眼前头有修缮城门楼子的土木,远着还有铸铜钱的事,铸铜钱一应上下全要经过他手,礼部、户部也要请示他。
一时间,工部衙门门庭若市,风头无两。
这还是表面上的收入。
暗地里来钱更多!
光是铸钱与倭岛的商贸,就顶上大明朝三个月的税收,长眼睛的全能看出这是个聚宝盆,京中勋贵遍地,以前他们爱把人往京军里面塞,现在可好,想往铜钱有关的项目里塞。
哪里能绕开何鳌?
于是各种名目变着法送进何鳌手里,让何鳌记住名次是一个价码,和何鳌见面是一个价码,与何鳌说上两句话又是另一个价码。
可给何鳌累坏了。
点礼单点的手抽筋!
把互市商单一事定下后,陈洪看向翟銮,
“翟阁老,辛苦您票拟了。”
“应尽之职啊。”
翟銮呵呵一笑,几案在他右手边,离着其他阁员老远,翟銮拧过身子,背对着众人,刷刷把票拟写好。
“去把票拟请来。”
“是。”司礼监太监接过票拟,陈洪没急着批,顺手塞进卷箱中。
又随意交代了几句别的事,阁员们脖子死沉,架住脑袋都要卯足力气,硬捱到巳时方散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