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忽然急促喘气。
东宫没了。
他闷头往前跑,到底是被绊住,让此事追上来。徐阶兔死狐悲之感油然升起,想着连程文德都可爱几分,但他一直看不上眼的程文德尚且为太子奔劳,自己呢?
瞅着徐阶失魂落魄的样子,滕祥下巴上挑,两粗壮的太监左右架起徐阶,随着进了值房。
至于王崇古...一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山西后生,难逃此一劫。
把徐阶拎到櫈上,滕祥示意无干人等出去,从大案上捞起墨棒压在砚台里碾研,皮笑肉不笑。
“万岁爷特意交代我,以后还要重用徐大人。
换作什么陈洪,恐怕要对你留手,惦念往后你有身居高位的一天卖你人情。
可我与万岁爷别的奴才不一样,我是条疯狗,以后的事我不管,我来找你,就是要把你打疼!”
研好墨,抓起根毛笔,按在砚台里拧了一圈,横着递给徐阶,被扎得四仰八叉的兔毫往下滴墨。
“滕公公,这是?”
“该写什么,你知道。”
徐阶树叶掉下来怕打头,这回被按在树上,躲都躲不开。
见徐阶不接笔,滕祥阴沉脸,“徐大人,我要是收了笔,手上可什么都没了。”
东厂尽是群疯狗,没了皇后、太子倚仗,只剩下礼部主事一件官袍,哪里抵得住他们!
捏起毛笔,徐阶苦道,
“我写。”
滕祥用手铺开宣纸,再使个龙吞夔护形状镇纸压实。
徐阶心怀愤懑提笔在纸上写个“铸”字,往下连根带泥一并拽出。
《铸铜钱大弊疏》
滕祥笑了,方头方脑袋晃荡,
想到东宫出了这么大事,徐阶一个屁没放,这等人随意欺负就成,滕祥扒拉下徐阶的脑袋,尖声嘲讽。
“徐大人好文采啊!”
徐阶掩下眼底恨意。
移时。滕祥揣着《大弊疏》入宫内,捧送给嘉靖。
“万岁爷,徐阶写好了。”
嘉靖没看,扔到一旁,“铸铜钱的奏本是徐阶进的,要废铜钱的也是他,转来转去,又回了他这。”
滕祥自然不明白这些。
但,嘉靖瞅滕祥有几分顺眼了。
傻,也有傻的好处。想的太多,反而不会实心办事。
“你还去礼部做什么了?”嘉靖明知故问。
“去抓人,他们瞒着朝廷出了度牒里外两本账,一年不知吃下多少银子。”
“你是说朕的礼部官员?”嘉靖睁开眼惊讶道。
滕祥恨得咬牙切齿,“是!万岁爷!别看他们成天人模狗样,芯儿里可坏了!”
嘉靖眨眨眼:“皇后神主落在哪的事,他们一个个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死谏,朕以为个个是公忠体国的忠臣呢,忠臣也贪腐?奇了。”
顿了顿,嘉靖把手压在身旁的冰盒上,吐出一口热气。
“去钦天监没有?”
“奴才没去。”
嘉靖啊了一声,“礼部这事,不好。”
东厂督主滕祥嗅到血腥味,立时明白陛下的意思,可以打杀几个!
“奴才明白了。”
临到各府院衙门散班前一刻钟,出了件大事。陛下传诏,明日在奉天门行早朝。要知道上次行早朝可比嘉靖猫进西苑里还久远!
百官更是许久没见过陛下,一时间猜测四起,不知明日行朝是什么个意思,但多数把突如其来的早朝和皇后神主何位牵扯在一起。
翌日寅时,天未完全见亮,百官浑浑噩噩的往奉天门这头来,久不上朝忽而起早,懒怠的身子骨受不住这福气。
反倒是太监们精神矍铄,手拿名册一个个点卯,谁来了谁没来全要记上,点一个放一个,官员们顺着台阶上了奉天门。
北京奉天门是仿南京建制,奉天门上有个供皇帝坐着的宝台,宝台上自然是空的,但除了皇帝不在,别的一应俱全,连巡视官员礼仪的司官都有!
百官按照文武横列纵队站好。
天空咻地一亮,紧跟着一道大雷,凉意沁到骨子里的秋雨齐臻臻往下落,冰得百官直缩脖子,谁要是敢缩脖子,司官立时记上名字,吓得众人一动不敢动。
天也不让他们好,光下雨不够,一股股斜吹的阴风把官袍打个透亮,因在奉天门上,前后没个遮蔽,四面八方的凉啊!
太仆寺老大人年岁大了,凉风吹脸上成热的,紧跟着眼前一黑,哐当倒在地上。
司官唰唰记上。
谁去扶,谁闪开,凡有动作全一个不落的记上。
又有两三个冻晕倒的,太监们一概不理会,他们早穿好了加绒的衣裳,凉风剐蹭几圈,扫得众人上下牙捉对厮打。
这雨足足下了两个时辰,起初从容自若的太监们也捱不住了。
嘀嗒,嘀嗒。
最后一滴雨点子掉在地上砸烂。
太监扯着嗓子喊:“退朝!”
......
“海波不扬”烫金字黑底额匾悬在右卫城衙门正堂顶头,额匾上头敷着厚厚的一层灰。
右卫城比不上大同镇舒坦,其是专为驻兵防守的城池,有一特点就是画风硬朗,入眼只看见砖石的横线竖线,不掺杂丁点花纹设计。
师爷坐在嘎吱嘎吱的太师椅上,前胸后背贴着孔雀补子,头戴两只翅膀的官帽,师爷官升得真快!
嘉靖真是照顾自己人,惦记着副总兵是差遣官,又给师爷加了指挥同知任三品。
大礼议时张璁力挺嘉靖,竟能把他给擢拔为首辅,任用夏言也是不遗余力的升官加爵,如今又是这么对师爷。
提劲啊!
但话说回来,若论治国理政,师爷哪里能和张、夏两任首辅相比,师爷满心满眼狗伎俩,除了知道点以后的事,最大的本事是能体悟圣意,纯靠溜须拍马也能当官?
可见官做得多大,和这人本事多大没什么干系。
“人呢?都他娘死哪去了?!”
右卫城自压下民变后消停段时日,种地的种地,守备的守备。
“赵平!你去看看!”
“是!郝总兵!”
“我是副总兵!把副加上!”
赵平震声道:“喊副总兵叫得不顺,行伍之间令行禁止,叫得太长恐怕延误战机!”
“唉,随你们吧。”郝师爷心里可乐屁了。
赵平气势汹汹去拿人,没一会儿提溜来几个挂着官袍的高粱杆子。
衙门的通判、推官、典史各一,尽是佐贰驴马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