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最爱的四角包金大案从大同镇搬到了右卫城,其人生冷不忌,写字使它、吃饭使它、趴着睡觉也使它。
嘉靖朝边镇财政黑洞是个结构性问题,像“清吏治、少贪污、促屯田”等老把式已全不管用。
眼下军屯制崩坏,种不出粮食。
朝廷及各省拨粮滞后,要不来粮食。
边境战事频繁消耗客兵,费更多粮食。
麻杆打狼两头堵。
从前郝仁任师爷、幕僚、参军尽是佐官,天塌下来轮不到他扛着,可任副总兵后,这些事他就避不掉。
眼前头诸般庶务悬窗绕栊,把不住线头,当务之急...先吃饭吧。
“老爷,鱼做好了。”侍女捧着汝窑烧出的瓷盘子,盘上卧着条大鲫鱼,放在师爷面前。
这做法叫酒发鱼,要取条大鲫鱼破开,去其鳞眼肠胃,不可用生水抹,而是用布抹干。每斤用神曲一两兑红曲一两充水,再伴炒盐、茴香、胡椒、川椒、干姜,塞入鱼肚子,放入大坛以泥封上。
若是十二月封,正月十五开一次,再入好酒浸满,泥封到四月份取吃。
开坛弄来这条酒发鱼可不容易。
师爷口中生津,捡起食箸挑开鱼肉含在嘴里,入口有些苦臭味,紧跟着各种香味在口中散开,好吃到险些把舌头吞了。
“好哇!你在这吃独食!”胡宗宪满脸笑意走入。
“太爷,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叫什么太爷?你现在可比我官大。”
师爷递出备好的食箸,“叫着顺口。”
胡太爷接过食箸,往前一瞅,瞪眼道:“酒发鱼?你可真奢侈,我自离了安徽,再没吃过这口了。嗯~是这个味,大同这片做啥像啥!”
胡宗宪吃美了,口中絮叨,“并非是我故意来晚,当前时节各衙门全为粮食的事发愁,你可知咱大同镇府兵最多的已三年没领过俸了。被各事牵绊的腾不出手,我一得到喘息紧忙往你这来。郝总兵,做得如何啊?”
“不好。”师爷苦着脸,“穿上新官袍没得瑟两天便脱了。”
定睛一瞅师爷果然穿着常服。
胡宗宪啊了一声,“啊,你也为粮食犯难。能拖住不?”
“拖不住。”师爷以食箸插进鱼腹,从里掏出块入味最足的鱼肉,悬在嘴边继续道,“我要先充实几处编制,需募兵入营,募兵皆出身豪侠罪犯,不比府兵老实,见不着好处立马能撂挑子不干。”
“募游侠罪犯?行得通吗?”胡宗宪皱皱眉头。
“饮鸩止渴,扬汤止沸。没招啊。”
师爷还留着话没说,他又从海上调来三百支鸟铳。在大同镇他到底是寄人篱下,不敢大显身手,今日有了自己地盘,充实火力是第一位。
三百支葡萄牙鸟铳能卖出天价,师爷虽宽敞局气了些,也绝不认掏这钱,这些鸟铳全是赊的。
“你倒是怪,打着仗你闹互市;现在互市了,你又鼓动实军练兵,总和旁人反着来呢?”
“嘿嘿。”师爷羞赧一笑,“手里有兵才心安嘛。”
胡宗宪立时放下食箸。
“太爷,你这是干嘛?吃啊?”
“不吃了。”
“咋不吃了呢?”
“吃不起。”
胡宗宪伸手作势要扣嗓子眼,被师爷赶紧拦住,“哎呦,你别整事了,我管你要你能拿出来是咋的?”
胡太爷一想也是,自己更弄不来,无所顾忌接着吃。
“你有何想法?”胡宗宪吐出大鱼刺问道,他知师爷眼睛一转就是个馊主意,无非在于能不能干。
“近几天我想明白了,若只做个武员,被撸下来是迟早的事,我还得当个牙人。”
胡宗宪品出味来,“有意思。与之前的兵部尚书张瓒一样?”
“对!”师爷拊掌,胡宗宪例子举的妙,张瓒在九边也待过,单论治兵他没多厉害,最厉害的是能倒腾出钱来。只是搞的九边废弛,以前赵平在益都县落草不正是因当了逃兵,却不想自己军籍被人冒领,到头是虚惊一场。
那张瓒在九边搞些狗伎俩的时候,想过会带来严重后果没有?
不仅想过,还知道。
可又能如何呢?
政绩漂亮得很,拍拍屁股回京升任兵部尚书,烂摊子留给后来人收拾就行,死道友不死贫道。
“你要学他?九边可经不起折腾了。”胡宗宪担忧道。
“想学都学不了喽。”师爷把胳膊压在案上凑近,这头瘦猪又到可哪捞食的时候了,“我瞧准了,这潭死水凭着当官的和百姓肯定搅和不动,宣大总督樊继祖买干鱼放生,是个不见死活的主儿。为今之计,要把商人拉进局里。”
“可开中法恐怕没法再用。”
信心比金子贵重。以前瞧着“大明”两个字招牌,商人们还能攒起点信心,但架不住每次都被割啊,再二再三,人家不陪你玩了。
说来有趣,大明朝上下尽是竭泽而渔的玩法,好像是反正明天不活了,哥几个就敞开造吧!不知顾头不顾腚的风气是从哪来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弄些别的,再让人家信着咱。”
胡宗宪暗道:正事来了!我乃行都司的官员,凡屯田全绕不开行都司衙门,又摆他娘的鸿门宴!
师爷自顾自往下捋:“屯田不咋行了。一是好田被勋贵占着不少,二是开垦频繁、地力耗尽。但还有几处耕地没用上。”
“有没用到的耕地?啊...你是说坞堡周围的?”
“是了!”
胡宗宪惊讶瞅了师爷一眼,不得不承认,触及邪门歪道,师爷脑瓜子转得真快!
坞堡周围确实有耕地,因士兵守备坞堡是终身制的,吃喝拉撒全在坞堡里,甭管勤与堕,殊途同归最后都会摆烂。平日里提心吊胆怕鞑子打来,坚实城墙的活计做不完的做,哪有功夫种地?久而久之,这些地荒了。
“你想用开中法的道理,让商人雇人垦坞堡周围的耕地?”
“对,外包。”师爷咧嘴一笑。
“外包?哈哈哈,这词有意思。只是...你这一套下来,商人们有啥好处?开中法还有盐引勾着,你可啥都没有。”
“我若是这样呢。”师爷满脸自信,“商人代耕坞堡周边的耕地,耕地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归他们,我只要求坞堡内囤着足数的粮食,若要开战,战事最优,这些粮食自然用在打仗上。若没打仗,囤着的粮食刨出去坞堡守备士兵军俸,剩下的全归商人所有。”
胡宗宪听得一愣一愣的。
反正坞堡周围的耕地也没人种,若能让商人种,则保证了坞堡一直有存粮,另外,于商人看来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更厉害的是,连军俸都考虑到了,是帮着朝廷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