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外,气死风的大西瓜灯笼晃荡,二狗子擦燃火折子以身子挡风,勉强把灯笼里头的灯绒引着。
透着槅门往外瞅,灯笼忽明忽暗左摇右摆,怪吓人。
屋内戚继光踏马寻到右卫城来。
在案上压着一张没盖总兵印的黄纸。
“老爷,商人代筑坞堡的事各衙门允了,翁大人那把右卫城周围的四处坞堡都给您争取下来,您一应用着。”
师爷抱怨道:“各衙门议了十几日,可真够慢的。”
“唉,衙门早议过了,宣大总督发话谁敢不应?是大同府勋贵不满。这帮人泽及枯骨,坞堡周围耕地没分就罢了,分了他们就彻底捞不着,是樊继祖抓了几个人才把这事推动。”
“呵呵。”师爷取过秋兔毫毛笔,上跗着错玉,拽过批文行笔。
翁万达确实够意思,任由师爷往上面写,凡事他撑着。
戚继光继续转达:“各处衙门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把坞堡叛乱士兵严惩。”
“早砍了。瞅,叛乱四百人,砍完了。”
师爷把黄纸往前一推,朝戚继光眨眨眼。
戚继光拿不准,心疼道:“真砍了?”
“这还有假。”
“行吧。”听这话,戚继光心里落定,眼下人手最值钱,老爷存着这些没籍的人总能寻机会用到。
郝仁脑中想到了翁万达总兵衙门处的槅柜,师爷以旧书古拓夏鼎商彝楚戈汉镜填的满满登登,再不像最初那样空落落。
许多事都如槅子一般。
拿掉坞堡叛乱府兵,几百个兵籍顺理就空出来,自然,九边空出的兵籍不止这些,师爷得把这空儿填上了。
戚继光肃在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师爷对他交代,“我初步想的,安家给咱支过粮,衙门也没还他,坞堡代囤的事先许给他做。另外,叫镇守太监来瞅一眼。”
“老爷,记下了。”
“还有,你更贴近衙门,鞑子的动向要随时传报给我。”
“是!”
“这句不必学给翁万达。”
戚继光圆滑许多,“知道。”
“还有...告诉翁总兵一声,茶马互市,要严控茶叶,不要把茶叶大量卖给鞑子。”
戚继光不解其意,师爷看了眼,“这事你自己琢磨。小光,不要把目光只放在大同上,甚至不要只放在九边,也要往云南看,往青海看。”
“您是说!”
郝仁意外地看了戚继光一眼,“想的这么快?说说。”
“明朝一直有以茶治藏的手段,藏人腥肉之食,非茶不消,我朝以茶羁縻藏区,是断匈奴一臂。”
师爷补了一句:“更是怕元藏联合,我们招架不住。”
“是了。您要压着出茶斤数,是怕鞑子拿着茶去联合藏人,使得我们没有治藏的手段,他们若是联合可就麻烦了...您是担心,鞑子还要打?!”
师爷淡淡开口:“鞑子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若互市好使,早就好使了,此为一时之计,有备无患才好。”
“是,老爷。”戚继光重重点头。
实则,戚继光只说对了一半,师爷乐得九边都这么想,控制着出茶的数目。
他志不在茶,而是在马。
说着,师爷吹干黄纸上笔墨,卷起,戚继光见状掏出竹信筒拧开,师爷把黄纸塞进信筒里,怕塞得不深,又用手指狠狠朝里一怼。
......
裕王爷拔出手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好奇望着眼前年过三旬的宫女。
这个年岁的宫女在宫内已没有露面的机会,多被扔到浣衣局。浣衣局是太监二十四衙门中唯一在宫外的衙门,不仅负责清洗皇室衣物,而且用作收容年老、有罪和被废的宫女。
“殿下,什么味道?”
宫女长相平平,皮肤远比实际年龄更衰弛,但眸子里闪动的疯狂,给她平添几分魅劲。
“甜的。”
裕王爷长得和他爹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大为不同,带着几分羸弱窳败。
“哈哈哈哈哈!”宫女放肆大笑,“这怎么会是甜的呢?是咸的,臭的,酸的,也不该是甜的!”
“就是甜的!”裕王冷哼一声,年纪小小心眼不少,“我再试试。”
“殿下,你长大了准是个昏君。”宫女嗲声嗲气,舔舔嘴唇,手上刚有动作,乾清宫外响起几下敲门声。
宫女肃容,“奴婢该告退了。”
裕王没玩够,正要开口抱怨,宫女蹲下捂住裕王的嘴,从玉带中掏出一枚铜钱,“啵”一声脆响亲了下裕王额头。
“这也是好玩意。”
裕王把铜钱打掉地上,“不好!破玩意!”
宫外敲门声更急。
宫女捡起铜钱,认真放到裕王手里,“有了它,你想要什么都能买。”
“那我买你。”裕王手往前一伸。
宫女刮了下裕王鼻子,“你个小机灵,这点钱可不够买我,下次奖你更好玩的。”
不能再耽搁,宫女提起新鲜布裙,从乾清宫雕镂隔断的暗室蹑手蹑脚走出。
“怎么回事?!又耽搁!被人看见你就死定了!”
在外头是个白面太监候着。
宫女抱住太监胳膊,腻歪道:“有你罩着,谁能要我死?”
太监被拱得腹里撮火,恨不得在这就炉铸剑,无奈有炉子没剑,只能咬牙骂句骚蹄子。
“爷,我不想再回浣衣局了,尽是些老妖怪,晦气得很,能不能再把我调回宫里?”
太监剐蹭她一眼:“哄好了殿下,还怕回不到宫里?”
宫女大喜。
且说裕王爷偷跑出乾清宫,乾清宫到内阁中间有处无遮挡的空地,裕王每次从这跑过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看见,但更多是激动。
内阁似在接着裕王般,春天生牙,秋天长爪,值楼一圈圈的扩,裕王要冲过的这片空地也越来越小。
深吸口气,裕王猫腰闷头冲过空地,贴在内阁值楼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自觉跑得比风儿还快。
殊不知,稍远处两个扫地的小火者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裕王爷又偷跑进来了。”
“听干爹的话,咱就当没看见。”
裕王偷偷扒到内阁的槅窗上,为通风槅窗下有根银摘钩,裕王贪图做坏事时的紧张刺激,悄咪咪探出脑袋偷听。
“何大人!你要还这么说!你就尽管上这奏本!”
哗啦一声!
一个像是笏板形状,又像是牌位形状的啥飞过来砸断摘钩,槅门砰一声合上,裕王心要跳出胸腔!赶紧捂着嘴跑远!
跑出左顺门,才停住大口喘气,不敢回头看。慌乱之间,舌尖舔到手指,
“呸呸呸!真是臭的!”
内阁里头何鳌有苦难言,一个劲的给严嵩递眼神,严嵩哪能搭理他,颤颤巍巍从圆櫈上站起,捡起象牙笏板,作势拍拍灰。
“陈公公,别生这么大气,何尚书也是按制办事,有什么事可以谈嘛。”
陈洪手指颤抖遥遥点着何鳌。
“你!你!”
且说何鳌上了道奏本,提议先把孝烈皇后的牌位袝在嘉靖亲娘献皇后身边。
引得嘉靖大怒,把何鳌喊到永寿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骂他“执泥弄文,不思大义。”还说“皇后是朕的皇后,自然要随着朕排次序”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