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语纶音滚滚,何鳌回家立即倒床大病了一场。
何鳌病倒的这段日子,上门问候的官员络绎不绝,比何鳌再任工部尚书那阵更加热闹,鲜少有府内堂官牵扯进这种事,何鳌莫名成为士林榜样,官员们人人称赞何尚书秉正直言。
嘉靖初提方皇后袝太庙的时候,仅礼部给事中杨思忠寥寥几个乱臣说话,其他大多数人是在观望,等到何鳌出来,反对此制的官员皆聚在何鳌麾下,等着其一呼百应。
今日何鳌又上了一道奏本,这回不是严世蕃逼的,而是支持他的官员逼得。
正是这道奏本引得掌印太监陈洪大怒,何鳌言明袝礼这事皇上说的不算,臣子也说的不算,前朝自有制度,依制行事便是。
疯了。
严嵩道:“陈公公,不若今日的例会就到这吧。”
陈洪冷哼一声,字字铿锵,“好,也叫有些无臣子之道的人回去想想!”
气势汹汹裹着司礼监一群秉笔退去。
只剩几位内阁大员面面相觑。
严嵩看向礼部尚书刘源清,“刘尚书,你为礼部堂上官,你看这事...”
司礼监大珰摔打激起的灰尘刚刚落地,更何况里头是非曲直岂能一言以蔽之,刘源清不敢在此场合一抒己见,“严阁老,内阁例会是否已散班?”
“哦,是散班了。”严嵩笑了笑,又装糊涂,“看我这脑袋,老了,啥事都记不明白,各位大人散去吧。”
何鳌想寻个和严嵩单独说话的机会,故而在内阁先等着,礼户兵刑四部堂官逐一踏出,走的只剩严、何二人后,何鳌刚要向前开口。
严嵩朝外招呼道:“来个人,扶我回去。”
内阁随侍的太监跑进,扶起严嵩。
“严阁老!”
何鳌戗戗地追出两步,唤出声。
“巨卿,你是要说公事还是私事啊?”
“公事!”
“是公事的话,就留到下次例会说吧。”
说罢,严嵩被搀扶着上了台舆。
小的精,老的贼,何鳌气得咬牙切齿。
“哎呦!哎呦!”
忽的一阵黑风卷过,把小火者拢了一早上的黄叶吹散,风卷到哪里,黄叶就飞到哪里。
“大人小心啊。”
何鳌往哪躲都不是,被黄叶追着拍了一脸。
......
嘉靖拿两根手指头提溜起何鳌的奏本,已气得说不出话,
“他...他...”
绢面奏本掉在地上,嘉靖踉跄几步,带倒个青瓶。
“万岁爷!”陈洪尖着嗓子惨厉一声,忙冲过来搀住嘉靖。
嘉靖头晕目眩,趔趄得站不稳,手颤颤巍巍指向几案。
得亏陈洪机灵,手横着一捞把丹药宝盒取来,啪嗒扣开,草木香四溢,在明黄缎面上躺着颗金澄澄的丹药。
“万岁爷,进丹吧。”
嘉靖把丹药放进嘴里,虽气短,但仍保持仙君风度,没急着嚼碎,含着化开一圈丹药,汁液顺着舌根流进去,嘉靖才喘匀了气。
懊丧跌在炕上,嘉靖似斗败的公鸡。自嘉靖斗输了太子这一回合,再没发生过一件顺心的事,将来怕是要被臣子们永远牵着鼻子走,不复往日的锋芒。
心灰意冷扶额道:“朕与静儿情比金坚,朕只有让静儿入太庙一个愿望,怎会生出如此大的蹇滞?”
君辱臣死,陈洪火冒三丈:“这群逆臣有一个算一个全该拉去左顺门打杀!”
嘉靖叹口气,带着无助与迷茫,
“你下去吧,朕歇会。”
陈洪哪见过嘉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子恨,他到底是太监,根在皇上那,让他们安身立命的皇上被欺负成这样,他们这些当太监的能有个好吗?!
“万岁爷,”陈洪真情流露,“您用着奴才就喊奴才,奴才永远陪着万岁爷。”
“你是个好奴才啊。”嘉靖语气颓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再斗了,唉,你们都下去吧。”
永寿宫挥退的不剩一人,宫门沉沉合上。
嘉靖抬起头,眼神冰冷。
哪里像生过气的模样?!更无半点颓败!
其生来就是强者,只有征服才能反复证明强者的身份!
复行到几案旁,把何鳌的奏本扒拉开,现出底下的棋盘,抓出一把棋子,不多不少正好九颗。
嘉靖不把棋子放在经纬上,反而是放在格子内。
放一个,数一句。
“明太祖。”
“明成祖。”
“明仁宗。”
“宣宗。”
“英宗。”
“宪宗。”
“孝宗。”
“...”
“武宗。”
正正好好九个。
大明朝这九位皇帝,最特殊的一位是嘉靖没提到的睿宗。为啥特殊?
睿宗是嘉靖他亲爹朱佑樘,大礼议正因他而起。
太庙只有九个位置,进一个就要出一个。
按理说百年之后,嘉靖进去,前头就得有个人出来。
朱元璋和朱棣不能动。
按顺序应该是明仁宗朱高炽,嘉靖是顶他的缺。
嘉靖拿起代表“明仁宗”那枚棋子用手指摩挲。
方皇后的死,是让朱厚熜难受了。
但充其量就几天的事。
嘉靖不能让方皇后白死。
于是接着折腾出方皇后进太庙的事。
方皇后入太庙,是袝嘉靖的神主,但问题是嘉靖还没死,哪来的神主?
看棋盘。
拿走朱高炽,朱高炽的格子随即空出来了。
但,这些都是嘉靖自己想的,可没第二个人说过,百年之后嘉靖崩了入太庙,该请出的是朱高炽。
人家明仁宗朱高炽是应天顺人的皇帝。
要说清退一个,现在太庙的九位皇帝里,有个人比朱高炽更应该被请出太庙。
嘉靖用手指藏着的倒数第二枚棋子。
他亲爹。
睿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