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成其地于大明门的东西向,选址此处是为了接待外宾与祭祀南郊,衙门内有正堂、司务厅、后堂以及仪制、主客、祀祭、主膳四个属司。
于衙门正堂和后堂间,垂花门稍往前处,即入穿堂,穿堂顶头是个工字型小天井豁了个大口。
此间天降膏泽时会顺着天井往衙门里潲雨,因此在底下放个磁州白缸,缸内蓄养几尾朱砂鱼,不失为礼部内一处妙景。
徐阶看着缸内的几尾小鱼出神,雨滴打进石缸内,打出几十个大大小小不一的漩儿。
“徐主事,太爷唤您去。”传话番役钻进穿堂便唤,离天井站得老远,生怕雨水溅到麻布衣裳。
瞧徐阶新鲜官袍前襟湿了大片,心里嘀咕着:抽的哪门子邪风?
“知道了,我这就去。”
徐阶抬脚往值房里去。
几尾金鱼从石缸中探出头,鼓腮瞅着徐阶。
“刘大人。”
推门而入。
礼部尚书刘源清眼神扫过徐阶前胸,
“子升,皇后神主一事内阁催的更急,我为礼部尚书,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何鳌又进了道奏本惹陈公公大怒,你看,此事如何?”
问的开门见山。
徐阶思忖片刻,他倒不是寻思这事,这事根节在哪,徐阶一眼就瞅明白了。
想了想,“刘大人,您是礼部堂上官,此事如何处置还要您来定夺。下官只能为您讲讲这事。”
刘源清闻言大喜,“快说!”
“是,”徐阶直接站着道出来龙去脉,“方皇后神主一事,实是大礼议再起。”
京城风声鹤唳,哪怕刘源清隐隐察觉到此情,但听到“大礼议”仨字,仍是控制不住筋骨抽搐。
“陛下先考是睿宗献皇帝,是近年才被请进的太庙,何鳌奏请让皇后随祔献皇后,引陈公公大怒。咱们礼部看在眼里,不能往上再撞一次南墙。”
刘源清为难道:“不入太庙也不行,入了太庙也不行,唉,麻杆打狼两头堵。”
东厂督主滕祥大查礼部关牒案,礼部上下一日比一日稀,单靠朝廷的官俸要饿死,超发关牒最开始做是为了多份外快,可时间一久,心安理得将此事当成开俸的一部分。
叫滕祥搅和的,刘源清新官上任没多久,接连被断了财路和人路。没钱没人,叫他做高粱杆子尚书?
他心心念念赶紧把皇后神主的事安排了,至于什么礼制不礼制的烂腚眼子事他也不想考虑,无奈,他一时把不到陛下的脉在哪。
徐阶送佛送到西,“此事唯有一解,先把陛下在太庙的神主位置空出来。”
“可...陛下富于春秋,哪有这么干的?”
不顾礼制是行,总不能太离谱吧!
“就得这么干。”徐阶深吸口气。
屋内唯有雨点拍窗声。
“进一个便要出一个,出谁?”
“按规矩,该出仁宗皇帝。”
说到这,刘源清些微明白咋回事了。
按理说,皇帝驾崩入太庙与定谥号一样,皆是身后事,由不得皇帝自己来,要交给臣子去做。
嘉靖百年之后,定然会入太庙,等到那时候,请出谁由不得嘉靖说了算。
人已经没了,他还能管得了把太庙里的谁请出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果说...后来的臣子们把睿宗皇帝移出来了,而不是移出仁宗皇帝呢?
刘源清后脖颈寒栗子霎时生出一大片!
陛下没办法。
况且!大礼议给嘉靖亲爹献王爷进皇位,又把他弄进太庙,皆是嘉靖按着臣子们的头做的,引得臣子们老大个不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人家能不能忍下几十年,交给后来的臣子,把睿宗皇帝这个冒牌货大大方方请出太庙?
太能了。
“这...这...”
雨水味道钻进门缝糊了刘源清一嘴,这味道不清爽,似哪条臭水沟子。
徐阶一字一句道:“陛下是要亲眼看着仁宗皇帝被请出太庙。”
......
“孝夫!你往哪里去?!”
左入会极门六科廊,吏部给事中周怡追到楹柱下,一把拽住杨思忠,二人前胸后背俱是鸳鸯补子。
借着方皇后神主一事,礼部给事中杨思忠闻名京城,甭管是好名恶名,名就是名。
“东厂无法无天!王崇古与户部无涉,怎也被抓进去了?!又不是三司会审,凭什么见都不让见!我要去东厂讨个说法!”
原来杨思忠与王崇古同为山西人,二人早已熟识,王崇古那日被徐阶唤到礼部,莫名受了牵连,但徐阶眼前头不敢去东厂要人,王崇古没人管顾打点,怕是皮肉已被扒了一层!
杨思忠能不急吗?!
周怡觑眼六科廊外头扫地的小火者,低声道:“孝夫,你且进屋来,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周大人,你这话说几遍了?!要计议到猴年马月去?!直言极谏,呵呵,我真是看错你了!”杨思忠气鼓鼓道。
周怡深受夏阁老恩泽,算是半个门生,瞧着杨思忠像原来的自己,不愿他惹火烧身害了性命。
“明日是十五,内阁和六科廊会揖之日,我要你等的是这日子,有什么话去与内阁说,当着面问他们哪敢推诿?你何必急于一时,非要今日去东厂呢?”
杨思忠:“我能等一日,王崇古能等一日吗?那帮太监是什么手段,您不会不知道!不行!不能等了!”
见拉他不住,周怡急道:“孝夫!看在你我同僚的情谊,你回答我一件事,只要你答完,你往哪去我不拦着。”
“你说。”
“你反对皇后神主入太庙,是礼部给事中反对此事,还是杨思忠反对此事。”
杨思忠眉头蹙起:“我就是礼部给事中,其中有何分别?”
“分别可大了。”周怡语重心长道,“你我说好听点是科道官,说不好听就是个言官,言官要说话不假,但你也该知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咱们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要存在批文内...”
杨思忠年轻气盛,被周怡啰嗦得烦,况且,因他奏议方皇后这事,他在朝中一呼百应,这种感觉难免叫他飘飘然,颇以为自己的话有分量,落在地上就该砸个坑。
“言官说话,天经地义。我等论迹不论心就是!周大人,我答完了,能放我走了吧?”
周怡一愣,苦笑道:“是。”
杨思忠抬脚便走,熟皮官靴踩进积水的坑洼,迸得水花四溅,察觉到周怡在他身后的视线,杨思忠疾走几步。
东厂衙署位于东安门北侧的一道里巴长胡同内,杨思忠往北再往东,拐了两道出了紫禁城,盯着雨脚,大大咧咧的往东厂钻进。
听闻东厂多可怖,杨思忠早有攻讦东厂的心思,无奈找不到机会,借由救出王崇古,又能名声大噪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