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立在东厂衙门前,往里一瞅黑黢黢的,
“有人没?”
高呼两声,紧里面行出个太监,脸如树皮,褶皱间沉着一层灰。
“什么人?!在东厂喧哗!”
杨思忠强定心神,“我是礼部给事中杨思忠,来找你们讲讲理,烦请通禀滕公公一声。”
“呵。”太监冷笑一声,伸出手往前走几步,杨思忠吓得后退。
里屋传来动静,“住手,叫他进来。”
杨思忠两腿生根,迎门太监抖了抖横肉,“你不是要见干爹吗?叫你进去呢!”
杨思忠咳嗽两声,抬腿走入东厂衙门。
他是头一次见到东厂督主滕祥,五短身材,面容黧黑,不像太监,像个庄稼汉。
“哪股风把杨大人吹来了?”
滕祥瞥了杨思忠一眼。
“王崇古只是经过礼部衙门,与礼部关牒案没有半个子的干系,我几次要见王崇古,滕公公何故压着不让见?”
“王崇古?”滕祥皱皱眉,记不得这人,唤来个东厂太监低声问了几句。
又看向杨思忠,“我问过了,关牒案确实与他无关,来人,去把王崇古带出来吧。”
闻言,杨思忠眨眨眼。
本以为是入了蛇窝蝎洞,没想竟如此轻松!瞅着恶名昭著的滕祥,不由顺眼几分。
“带人还要些许功夫,我们东厂押狱也是走的刑部流程,要勾划了批文,杨大人且等会吧。茶水自便。”
杨思忠贴着个罗圈椅坐下,确实有些口渴,但他嫌太监茶水脏便硬捱着不喝。
如此举动尽入滕祥眼底,滕祥呵呵一笑,
“杨大人好厉害的刀笔,记得工部尚书何鳌做了个梦,梦到有个妇人在院中踅步,何尚书唤她,她转过来喷了何尚书一脸的水。做过这梦后,何尚书一病不起,是万密斋才把他救回来。
我想着何尚书的梦,与杨大人做的事大差不差。”
听到滕祥把自己暗比妇人,杨思忠登时不快,话赶话讽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滕祥语调波澜不惊回道:“您是大人,我是小人。太祖皇帝一早铸了石碑,上头写着:内官不得干政,预者斩。祖宗之法在头上压着,我们做太监的,自没法像杨大人这般搅弄政事。
不过嘛...”
滕祥行到杨思忠身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杯茶水润喉,
“我总想不明白,太祖皇帝不也一早就使太监干政了吗?”
杨思忠嗤笑一声。
滕祥负手道:“扫洒算不算干政?门禁算不算干政?难道非要在朝堂上才算干政吗?”
杨思忠正要说什么,东厂太监已把王崇古带来。
“老祖宗,人带来了。”
杨思忠急着看去,一个箭步冲过去,摸着王崇古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甭说缺点啥了,王崇古脸上甚至没有擦伤,干干净净。
“学甫,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对上王崇古的眸子,杨思忠心里咯噔一下,只见这眸子里一点光亮都没了。
“杨兄,没事,咱们走吧。”王崇古开口。
在东厂地界上不便多问,杨思忠护着王崇古准备离了衙门,“滕公公,那就不叨扰了。”
滕祥笑道:“叨扰不怕,我怕你不叨扰。”
“什么意思?”
东厂太监挡住杨思忠,“杨大人,请吧。”
待杨思忠离了衙门后,那面如树皮的太监凑过来,
“干爹,这人给万岁爷搅了不少麻烦,就放他走了?”
“不然呢。”滕祥反问。
“怎么也该给他扣个屎盆子,卸掉个胳膊腿什么的。”
“呵呵,那咱们就没理了。”
这话说的太监一愣,东厂办事什么时候讲理了?
滕祥急着入宫见万岁爷,杨思忠回到六科廊时,滕祥已踏进西苑。
嘉靖悠然坐在阁内抚琴听雨,自去了一趟大隆福寺,嘉靖不爱待在宫里了,一天总要有两个时辰在西苑转悠,把春夏秋冬四季园子走个遍。
碧云天,黄叶地,叫人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时节,不然见到苑内簇簇丛丛的四季奇花,疑惑今夕是何年。
琴弦锃得发出一道噪音。
“万岁爷。”滕祥插脚凑过来。“杨思忠来过东厂衙门了。”
“他骂你,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嘉靖似笑非笑。
滕祥心惊,“是,万岁爷。”
“你回的不错,杨思忠嘴上功夫没你厉害。没给朕丢人。”
滕祥福至心灵,膝窝子一软,跪在地上。
“杨思忠不算什么,奴才得想办法让礼部尚书刘源清松口。”
“这事不用你做,自然有人去做。”
嘉靖用手指肚摩挲琴弦,因得滕祥近日差事办的不错,谒尽忠忱,嘉靖思及不能让滕祥总提溜个榆木脑袋。
“你觉得朕是让谁去办得这事。”
“陈洪。”滕祥脱口而出。
“呵呵,是徐阶。”
滕祥以为不是姓陈的就是姓马的,疑惑道:“徐阶能靠住吗?”
“掌嘴。”
滕祥立时掴了自己两个大撇子,抽得口歪眼斜。
“小人,女子。秦淮河的官妓,总是想着随时可以收手不干,却往里头越陷越深,甭管什么良家,只要内心不坚定一次,就如陷进辽泽,再也爬不出来了。
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妓,他摆手说自己不是,有用吗?
徐阶羡慕高拱啊。”
说着说着,嘉靖似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朕这大明朝,女子也多,小人也多。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