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去做事吧。”
师爷拍了拍赵平肩膀。
“唉!”
师爷踅回值房,又与翁总兵说了会家长里短,大同镇政务繁冗,翁万达没坐上半个时辰要起身离开。
师爷牵马相送,到右卫城门,翁万达拦道:“送到这就行了,你且回去吧。”
“翁大人,那两百匹马比之这匹如何?”
翁万达微愣,笑骂道:“我还能差了你东西?!”一把拽回缰绳,“好了!我走了!”
送走翁万达,师爷暗松口气,庙小菩萨大,上司官在这师爷总有些放不开手脚。
伸了个懒腰,师爷叹道,
“可算走了。”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一连过了数日光景,白莲教主赵全那头还是没动静,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底是把坞堡叛逃的事捅出去了。奇的是,大同上下衙门仿佛忘了右卫城这个地,忘了师爷这个人,没一个人来找他。
师爷在衙门公堂棠梨公案后头等了好几天,看是谁先来。
“爷,爷。”二狗子轻唤两声。
郝师爷揉着眼睛起身,“啊,谁来了?”
“没人来,小的给您弄了些吃食。”
二狗子双手十指捧托着粥碗。
“我正好饿了,放着吧。”
“唉。”
粥碗落在公案上,师爷伸手一拽,被烫得缩回手,捏在耳垂上。
“你要烫死我啊?”师爷顺道瞅了眼二狗子的手,怀疑这小子练过铁砂掌,捧这么烫的粥碗竟毫无反应。
“爷,不是小的不给您弄凉,实在是这粥就该喝热的,这个叫口数粥,就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里能喝。”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吗?”
“不是。”
“那你说个屁?!”
二狗子神秘兮兮的,“您听我说啊,这粥使赤豆煮的,要一家人分食,哪怕有外出夜归的,也要留着让他吃上数口,能除瘟疫、辟厉鬼。我瞅您印堂发黑,准是让鬼招上了,您家里人就您一个,吃着也一样。”
师爷咂吧咂吧这话,咋听着像骂我呢?
确定是在骂自己后,抄起长条令牌劈在二狗子脸上,
“你咒老子呢?”
二狗子苦着脸:“小的哪敢啊,小的最盼着老爷好,我又不是老爷的亲儿子,盼着老爷死干嘛。”
师爷被二狗子逗乐,揽过口数粥,“你是有心了。不过,别天天神神叨叨的,万密斋在咱府上呢,你俩天天见着,你不知道他是医圣?我要是有病,人家早看出来了。呼...呼...”
使着木匙子吹凉放进嘴里。
“嗯,味不错啊。”
“爷,您这话就说差了,就是万密斋看不出来,才要捅咕些神神鬼鬼的事嘛,再说了,这事不比医术差,殊途同归。”
说话间,刘瘸子拐着跛腿噔噔钻进公堂内,“爷,大同来人了!”
“总算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来,把人传进来。”
镇守太监高公公人模狗样穿着个打排扣绞丝直裰,他身前还有一人,高公公像条狗似的跟在其后头。
前头这人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身穿墨色直裰,瞅不出是布制还是丝制,绗边用的是鹅子黄蟒绒,罩甲是荔枝红暗纹团龙裘袄。
只叹师爷没见过太祖皇帝朱元璋,此人的长相远比嘉靖更像老祖宗。
“高公公,这位是。”
郝仁腚不离太爷椅。
镇守太监陈公公恨道:“你个狗才,牛教三遍都知道撇绳,你不知道?我姓陈,陈公公!”
师爷抠了抠耳朵,“你给内官监高福做过干儿子,子随父姓,该姓高,咋还姓陈了?有后爹了?”
说着,师爷还朝着前头那人眨眨眼,“你说是这理儿不。”
“放肆!见到昭王爷还不跪拜?!”
陈公公喊得劲大,扯动腿上被师爷剜开的伤口。
师爷只得拎起官袍起身,作揖行礼,
“下官拜见王爷。”
瞅着师爷低头认礼,陈公公心里别提多舒坦,得亏是随王爷来,不然准要被这厮欺负。陈公公哪里会放过机会,还要狐假虎威强压师爷跪下,
“你敢...”
代昭王朱充燿抬起手,陈公公立时闭口退下。
且说朱充燿其人,是大同第五代代王,为懿王朱俊杖的庶长子。
朱充燿好奇打量眼前长相平平的官员,别人瞅师爷这张脸总有见过一百八十遍的既视感,代昭王不觉得,他瞅着新鲜。
“你就是郝仁,郝总兵?”
“回王爷的话,下官正是大同副总兵郝仁。”
“你字什么。”
“进之。”
“哪个进?哪个之?”朱充燿又问。
“与韩愈韩退之反着来。”
“啊!哈哈哈,有趣,我长你几岁,唤你进之可好?”
“全随王爷。”
师爷屁颠屁颠捡起个木櫈,把陈公公挤到一旁,使官袍袖子掸去无形的灰尘,稳稳放在代昭王屁股底下,
“王爷,您坐。”
“哈哈哈哈,多谢。”
代昭王真爱笑。
“不必如此恭敬,我这王爷做的丢人。”
虽是头一次见到代昭王,但大同府上下一应王爷官吏全被师爷查了个底掉。
原来嘉靖二年大同兵变叛乱,朱充燿逃去宣府,叛乱平定后,他上奏嘉靖“乱贼既除,军民交困,乞遣大臣振抚”,嘉靖让他回大同,他才敢回去。
师爷不接这话,迷茫的眨眨眼。
代昭王指着师爷看向陈公公,“这人忒不实诚,哈哈哈。”
陈公公真想吹几股邪风,眼尖看出来王爷对这狗才颇喜爱,只能皮笑肉不笑两声。
代昭王以手搓腿,
“本王前来是要查办你右卫城坞堡叛逃的事,几个月功夫,你治下的坞堡已叛逃过两次,该当如何?”
师爷躬身道:“王爷,这点事何必劳您大驾呢?”
朱充燿呵呵一笑,“是不该劳我大驾,你以为我愿意来?本该由朱充灼来的,他有些事所以本王代他来。你知道他有何事不?”
朱充燿口中的朱充灼,二人名字一字之差,地位却天差地别。
朱充灼为明太祖朱元璋十三子、代王朱桂的六世孙,为和川奉国将军。
奉国将军在大明宗室里排在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后头,年俸仅六百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