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嘴里的小王子是库登汗孛儿只斤·博迪,于十六岁时从叔叔手里夺回属于他的汗位,在他伟大祖先成吉思汗的八白宫前成为北元大汗。
初继汗位,他便将汗廷从福泽广阔草原的克鲁伦河流迁至大沙窝。
小王子名字取自梵语的菩提,他应如菩提般拥有宇宙万物间的最高智慧,而实际上,右翼三万户及左翼的两个万户都对其的命令不置可否,小王子真正掌握的只有察哈尔万户。
嘉靖十七年,小王子联合吉囊、俺答平定了属于左翼的兀良哈万户叛乱,然而俺答汗的快速崛起,成为了长生天上极速飘过的乌云,萦绕在小王子心头。
明朝与俺答部互市,小王子在大沙窝处只能通过走私来换取资源。
如果小王子还想守护住祖先的荣光,他必须要采取办法。
风起了。
从大沙窝卷起的劲风吹得左卫城号旗泠泠作响,但完全不必担心来自草原的风灌进中原。九边横亘连绵,哪怕九边挡不住,这股风也绝无可能爬过燕山,它只会无力呼号的拍打着燕山山脉,再不甘心的铩羽而归。
离中原远着呢。
“到时你这队就埋伏在这,你!对,就是你,你领二十人埋伏在这!若小王子从这面来,你这处射出的箭,正中他们后心!”
周尚文亢奋的几夜没睡,若实在眼睛酸涩难忍,就抱着弓靠在雉堞后眯一会儿,闻着左卫城墙的土灰味都是香的。
几日功夫,周尚文的裤裆遭遇了自己的回南天,不等尿完抖擞干净,立马迫不及待提上裤子,一脑袋扎进备战事宜。
府兵被周尚文一个个摆弄,谁站哪干什么全部安排妥当。
周尚文心知他那四百劲弓手才是主力,其余府兵被鞑子吓破了胆,恐怕指望不上。
“都记住没有?!”
“是!!!”
周尚文满意点头,应该万无一失了。
“王平,你陪老夫走走。”
“好嘞。”
周尚文带着王平沿城墙走,今日天空飞沙走砾,王平被吹得有些晃悠,偷瞄翁总兵,不动如山。
“哈哈,你身子太薄,不知你们这些后生吃啥长大的,瘦得像猴儿,多吃点!老夫年轻时候没饭吃,有口吃的要抢着吃,恨不得把自己噎死撑死。”
王平在心中默数:第三十七回了。这件事总兵已讲了三十七回。
得亏王平对周尚文极敬重,能听进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
“你没看郝仁,就是右卫城副总兵,他比你还瘦,细胳膊细腿一掰就断。哈哈哈哈!”
趁着周尚文不注意,王平抠了抠耳朵。
“王平。”
周尚文站定。
“周总兵。”
王平看周总兵侧脸。
周尚文脸上发红,“自刘天和任三边总制以来,大同再没和鞑子堂堂正正打过一仗,不是大同府兵叛了,就是鞑子抢掠完扭头就跑。咱们的马是中原马,撵不上他们。
时机已到。终于到了!九边府兵怕鞑子怕得要死,咱们这仗必须打赢,赢一次,就赢一次就好!”
周尚文抚摸温柔背上劲弓,
喃喃道,
“赢一次,人心就回来了。”
王平鼻子一酸,颤声应道:“周总兵放心,就在今朝”
周尚文无言,看着王平年轻的脸,一时有些失神,拍了拍他的肩膀,释怀一笑,
“我老了,以后看你们的。”
拍了两下,周尚文忽然想到什么,
“旗官呢?!”
“总兵,我在这呢!”
“叫你学四通鼓,知道咋敲了吗?”
王平见旗官的扭捏样子,就知道他准没学。
许是没功夫学,许是不想学,总之就是没学。
其实,周尚文这种人在九边才是异类。
这也是九边的奇异之处。
鞑子就在肘腋之间,该说这是大明朝两京一三省里最危险的一片地,可偏偏养出了一群最散漫的懒汉。
个个如此。
那颗心好像是包上了一层层泥壳,泞死了。
“周总兵,学了,但是...”
“但是啥?!”周尚文呵斥,“这么小的事你都做不好,你知不知道,若是能把战鼓打好该多提升士气!”
“知道知道,只是...”
不需旗官再找理由,下面瞬间多了几处火点子。
“总兵!起火了!”
“什么?!”
王平眯着眼看去,“是,是哪着了?”
“大同的草场,这几处都是大同的草场。把那细作押来!”
王平领命,没一会儿就拖来一个细作。
这细作通晓蒙古语,朱充灼朱将军派出去与小王子联络,事成回大同传话,立时被周尚文按住。
“这是讯号不?”
“是,是是是。”细作忙不迭点头。
周尚文点点头。
王平一横刀,割下细作的脑袋,甩在旗上。
另一头,将军府随侍兵马铿铿走入。
“将军,火已经点了!”
“好!”朱充灼重重一拍大腿,鼻子里喷出几道热气,“现在就等小王子了,城门一开,就由着他们抢去,咱们趁乱打进右卫城,先把狗屁代昭王爷捆了!”
襄垣中尉朱充耿是奉国将军朱充灼的同宗兄弟,嘉靖不给九边勋贵留活路,他们就得自己找条活路,除了代昭王,剩下几头“朱”全聚在一起了。
朱充耿狠声道:“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怪不得咱们心狠!朱厚熜不是最怕大同乱吗?咱们就让他乱!先把大同制住,把翁万达杀了,府兵还不是听咱们的?!”
“是了,哎?罗延玺呢?”朱将军张望一圈,寻着自己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候立的军弁回道:“一早就不见了。”
“不见了?!哥,他不是叛了吧?!”
朱充灼眼中慌乱一闪而逝,“不会,他不是叛了,是怕了,给他吓跑了!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到底是个穷命,无妨,起事在即,不差他一个!”
说罢,奉国将军府外传来一阵惨叫声。
翁万达头戴红盔,被几十个家丁拥进将军府,脸上还溅着一道血线。
朱充灼瞪大眼睛,浑身力气嗖一下被抽走,
“翁万达你要干什么?!”
翁万达瞅着这蠢“朱”,心里叹口气,
手向前一打。
“全抓了!”
翁万达深吸口气。
郝仁不是算的准,是一步步把众人引到了这来。
他有些害怕郝仁了。
......
朱充灼早打通了大同北长城关节,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见一百余游骑兵摸黑入关来,北长城城门缓缓打开。
底下游骑兵用蒙语说道,
“大台吉,我们进来了,大汗交待,要小心埋伏。”
来人并非是小王子,而是被明朝称为“黑石炭”的察哈尔大将可可出大台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