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惠的印记深深的镂刻在他身上。
无论是何曾等朝廷僚佐的眼里,还是这些部曲的心中。
见陈骞主动过来拜见,夏侯惠心中颇为喜悦,虽并无多少意外,却也一种“终于等来了”的宽心感。
因为在他心里,一直都无法归类或定义陈骞其人。
嗯,怎么说呢?
陈骞很有才华、计略过人,但为人也很复杂。
比如他绝不会如其父那般成为社稷直臣,也不会如贾充那般彻底将身价前程依附在自己身上。他有自己的主张,却没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凡事皆会将利己当成第一考虑之要。故而,在先前相处的那几年里,夏侯惠一直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若即若离、近则生远则亲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他都恶意怀疑陈骞是否师从过贾诩。
当然了,这些问题都不大。
就连黄白之物,犹有安贫乐道者弃之呢!
夏侯惠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能被所有人喜欢、争相依附。
用人嘛,忠者以道义驱之用其直、佞者以利害使之用其奸,尽其能便是。
陈骞之才能肯定是能用的。
若倒向了司马家或曹爽那边,也定能给夏侯惠增添很多麻烦的。
一个是受迫于世人心里的成见不得已而来,一个是带着知道其才干不能放任在外的心思,是故也让这场久别重逢的场面,变得颇为温馨。
待寒暄罢了,陈骞才将书信呈上来。
何曾的书信言句寥寥。
仅是说了在前不久,曹肇与毕轨前来看望结庐守孝的他,随后三人也不免谈及了日后打算。已然通过密书天子曹芳获得外放的曹肇,还问了毕轨有无兴趣继续随他外任、并承诺以长史授之。但毕轨婉拒了,以先前远赴海东离家良久,今归来想多陪伴下家小宗亲为理由。
书信至此结束。
看似碎碎念了一件日常琐事,却也将想说的都说完了。
如以曹肇与毕轨的分道扬镳来解释,曹肇并无与曹爽私下有勾连,请夏侯惠莫要误会。
如以自己代笔的方式,来声称自己犹与曹肇同心,即使他日守孝罢了继续在京师任职,也不会倒向曹爽或任何一方,让夏侯惠不要“挂念”自己。
“书信陈君也看了。”
一目十行看罢,夏侯惠随意将书信搁在几案上,含笑对陈骞发问,“不知陈君觉得,我当如何处之?”
“在下窃以为,彼等既然作书来解释,大将军不妨姑且听之。”
来时就打过腹稿的陈骞,不假思索便作答,“且曹长思官职庙堂已定、待开春遂赴任,于大将军而言,三四岁之内皆无需为念矣。”
姑且听之、无需为念......
只手拈须的夏侯惠,耷拉眼皮心中默默思虑片刻,遂又在脸上露出一缕好奇来,“似是不曾耳闻,陈君与何颍考交情颇深之事?”
“不过点头之交罢了。”
微微摇头,陈骞作笑颜,“京师官宦子弟,交游坐谈乃寻常。如大将军早年归桑梓闭户读书者,复有人哉!”
世上又有多少一见如故?
绝大部分刎颈之交,不都是从点头之交开始慢慢转变的嘛~
看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才预见个苗头,就直接将我有可能让你通过何曾拉拢曹肇的路,提前堵死了。
“嗯,原来如此。”
再次迎来熟悉的感觉,夏侯惠也不想再费心思了,应了声后从几案侧的庋具中翻翻找找,拿出两份卷好的布帛来,径直说道,“彼此熟悉,我便直言了。陈君守丧罢,依朝廷制当复授职、效力社稷。此两份书皆我所拟,陈君且看看,可有意属者。”
“唯。劳大将军挂念。”
客套了声,陈骞近前来接过,归坐而看。
一份是已然署上夏侯惠之名的辟命,将欲辟他为大将军司马、(依制)加官给事中。
另一份,则是夏侯惠做给傅嘏的私书。
大概意思是让傅嘏以职责之便提醒吏部尚书卢毓,应当表奏朝廷给守丧结束的他授官,并还附了参考的官职,是为燕相。
老实说,陈骞心中多少有了些感激。
不是因为夏侯惠犹器重信任他,以大将军司马这种职责授他。
而是尊重他的立场,并给予了他选择的权利,一个犹如曹肇那般逃离权力漩涡的机会——若经吏部尚书卢毓表奏朝廷,让他远赴幽州任职,就能慢慢淡去身上夏侯惠的烙印了。
所以,他在看罢了的瞬间,很想说出选择后者的冲动。
那才是他内心最希望的、最理想的选择。
然而,回想起兄长陈本的话语、何曾投书于自己的事情,他却不能将话语宣之于口。哪怕他很清楚的知道,以夏侯惠的为人,即使自己选择了后者也绝不会记恨打压。
唉,罢了。
身在仕途,何来事随心愿之说?
在心中暗叹了声,抬起头来的陈骞,拱手含笑作答,“回大将军,我兄长去职居丧前,便是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