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5日,雅典,凌晨三点。
法国巴黎银行(BNP)雅典分行大楼笼罩在夜色中,只有七层风险控制部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陈玥站在街角阴影里,黑色紧身衣外罩着BNP清洁工的深蓝色制服,胸牌上的名字是XXX....一个真实存在但今晚请了病假的希腊女工的名字。
耳麦里传来理查德·沃恩冷静的声音:“监控系统已切入循环画面,你有四十七分钟。安全巡逻路线图在你左口袋的PDA上,红点代表实时位置,保持距离至少五十米。”
陈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击耳麦两下表示收到。
她从侧门刷员工卡进入,动作自然得像每天从这里进出。清洁工的权限只能到地下二层洗衣房和一到三层的公共区域,但陈玥在上周应聘时,已经在门禁系统的底层代码里埋了个后门。今夜,这张卡的权限会被临时提升到七层风险控制部。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厢壁映出她冷静的脸。
“七层到了。”沃恩的声音。
走廊空无一人。陈玥推着清洁车,按照记忆中的平面图走向最里面的档案室。BNP雅典分行虽然名义上是分行,实际上是整个集团在南欧主权债务业务的枢纽,这里存放着所有希腊国债持仓的原始交易记录和风险评估报告。
档案室的门需要双重验证:门禁卡加四位数字密码。陈玥从清洁车底部夹层取出巴掌大小的设备,贴在读卡器上。设备屏幕闪烁三秒后,显示一串数字:7382。
她输入,门锁轻响。
房间里是成排的金属档案柜,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陈玥没有开大灯,只用头戴式微光夜视仪扫视柜体标签。按照BNP的档案编码规则,G字头是希腊(Greece),S字头是主权债务(Sovereign Debt)。
她在G-S-2009柜前停下,取出开锁工具。机械锁芯在三十秒内被破解。
抽屉里是厚厚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列。她直接抽出最近三个月的一册,快速拍照。然后找到汇总报告....那份每月向巴黎总部提交的敞口汇总。
数字在微光屏幕上一闪而过:
希腊国债总持仓:182.34亿欧元
占总资产比例:3.72%
风险权重:20%(根据巴塞尔协议II,主权债务风险权重可低至0%)
隐含损失(按市价计):8.17亿欧元
已计提减值准备:0.00亿欧元
陈玥的手指顿了顿。182亿欧元敞口,却一分钱减值准备都没提。这意味着BNP的财报里,这些希腊国债还按面值100%计价,而市场交易价格已经跌到面值的92%....并且正在继续下跌。
她继续翻页,找到更关键的信息:持仓期限结构。其中65亿欧元将在2010年到期,包括4月20日那批希腊急需偿还的85亿欧元国债中的一部分。如果希腊违约,BNP将直接损失这些本金。
耳麦里沃恩的声音:“还剩二十六分钟。巡逻人员正从五层上楼,预计七分钟后抵达七层。”
陈玥加快速度。她拍摄了持仓明细(哪些债券、何时购买、买入价格)、对冲头寸(BNP购买了部分CDS,但覆盖率只有持仓的15%)、内部风险评估会议的纪要摘要。
最后一页是手写笔记,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雅典分行强烈建议减仓,但巴黎交易部否决....大规模抛售将引发市场恐慌,导致更大损失。妥协方案:通过货币互换和回购协议暂时转移风险,但实际敞口未变。”
落款是分行风险主管的签名,日期是两周前。
陈玥将所有文件原样放回,锁好抽屉,消除痕迹。离开档案室时,她看了眼墙上BNP的标语:“The bank for a changing world”(为变化的世界服务的银行)。
讽刺的是,他们似乎没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那个变化。
同一时刻,帕罗奥图,晚上八点。
陆辰在地下室里看着陈玥实时传回的数据流。图像经过加密和压缩,在屏幕上逐行解码展开。当“182.34亿欧元”这个数字出现时,秦静倒吸了一口凉气。
“BNP总资产约4900亿欧元。”她快速计算,“希腊敞口占3.7%,看起来不高。但如果这些资产平均减值30%....这是希腊债务重组可能的比例....BNP将损失54.7亿欧元。他们去年全年净利润是58亿欧元。”
陆辰调出BNP的股价走势图。过去一个月,股价从58欧元跌到55欧元,跌幅仅5.2%,市场显然还没定价这个风险。
“更关键的是期限结构。”他放大陈玥拍到的图表,“明年到期的65亿欧元,如果希腊违约,这些钱可能一分都收不回来。BNP的普通股权益资本约640亿欧元,这个损失会吃掉近10%的核心资本。”
林天明从法律角度分析:“根据法国银行业监管要求,核心资本充足率不得低于4%。如果损失54亿,BNP的充足率会从6.2%跌到5.3%,仍在合规线上,但会非常紧张。如果市场因此抛售BNP股票,导致股价下跌,又会进一步侵蚀资本.....”
“形成死亡螺旋。”陆辰接话,“2008年我们见过这个剧本。雷曼的资本充足率在倒闭前夜还是10.3%,高于监管要求。但当市场失去信心时,数字就只是数字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名字:
法国巴黎银行(BNP.PA)
希腊国民银行(NBG)
裕信银行(UCG.MI)
“BNP是法国最大银行,也是希腊国债最大的外国持有者。如果它出事,会直接冲击法国金融体系,进而威胁欧元区核心。”陆辰用马克笔圈住BNP,“希腊国民银行是希腊最大的商业银行,存款占全国25%。如果希腊危机深化,挤兑几乎不可避免。裕信银行是意大利最大银行,对希腊和南欧的敞口也很大,意大利是下一个多米诺骨牌。”
秦静已经调出这三家银行的期权数据:“六个月期看跌期权,目前价格很便宜。市场波动率还很低,没人相信这些大银行会出事。”
“所以我们买。”陆辰说,“陆氏资本首批投入3亿美元,购买这三家银行的看跌期权。执行价设定:BNP按现价55欧元下浮30%,也就是38.5欧元;希腊国民银行现价12欧元,下浮50%到6欧元;裕信银行现价8欧元,下浮40%到4.8欧元。到期日统一为2010年6月....那时希腊危机应该已经全面爆发。”
“成本估算?”秦静输入参数。
“BNP的38.5欧元看跌期权,目前每份(100股)价格约120欧元。希腊国民银行的6欧元看跌期权,每份约80欧元。裕信银行的4.8欧元看跌期权,每份约60欧元。”秦静快速计算,“3亿美元约合2.1亿欧元,可以购买……”
“不用算具体份数。”陆辰打断,“告诉我们的交易团队,分三批建仓,用算法分散到未来五个交易日。不要惊动做市商。”
林天明补充法律细节:“期权合约通过开曼的SPV购买,最终受益所有人隐藏在三层离岸结构后面。即使法国或意大利监管机构调查,也需要至少六个月才能穿透到实际控制人。”
陆辰点头,然后看向屏幕....
陈玥已经安全撤离BNP大楼,正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她的加密信息传来:
“数据已完整获取。BNP不仅隐瞒敞口,还通过衍生品隐藏真实风险。建议:同时做空与BNP有重大交易对手风险的金融机构。”
“告诉沃恩。”陆辰对秦静说,“黑隼资本可以开始布局BNP的信用违约互换(CDS)了。如果股价下跌不能完全捕捉风险,债券违约会。”
巴黎,法国巴黎银行总部,上午十点。
伊莎贝尔·杜邦站在风险委员会会议室的讲台前,四十七岁的她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短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刀。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今日议题:“希腊敞口风险评估及披露策略”。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首席执行官博杜安·普罗特、首席财务官、交易部主管、企业银行部主管,以及几位独立董事。所有人的表情都或多或少带着焦虑。
“根据雅典分行最新报告,”伊莎贝尔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对希腊主权债务及政府相关实体的总敞口为182亿欧元,占总资产3.7%,风险权重20%。已通过CDS对冲其中27亿欧元,净敞口155亿欧元。”
交易部主管菲利普·勒鲁瓦插话:“实际上,我们还通过货币互换和回购协议转移了另外40亿欧元的风险,所以真实风险敞口只有115亿欧元。”
“那些转移是暂时性的,合约期限大多在六个月以内。”伊莎贝尔看向他,“而且交易对手方是哪些银行?德意志银行、裕信银行、巴克莱....果希腊危机传染到整个欧洲,这些对手方自身都可能出问题,转移出去的风险会转回来。”
“你这是最坏情况的假设。”勒鲁瓦反驳,“欧盟不会让希腊违约。默克尔和萨科齐已经在通电话了。”
“2008年9月,美国财政部也不会让雷曼违约。”伊莎贝尔冷冷地说,“但最后他们让了。政治承诺在现实面前,有时很脆弱。”
首席执行官普罗特抬手制止争论:“伊莎贝尔,你的建议是什么?”
“第一,在第三季度财报中,对希腊敞口计提至少5%的减值准备,约9亿欧元。第二,开始逐步减仓,特别是明年到期的部分。第三,公开披露真实敞口数据,包括通过衍生品转移的风险....透明是重建信任的唯一方式。”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首席财务官摇头:“计提9亿欧元?那第三季度净利润会同比下降25%。股价会暴跌。股东会造反。”
一位独立董事,前法国财政部高官,缓缓开口:“更重要的是政治影响。如果BNP公开承认希腊风险严重,会加剧市场恐慌,可能迫使欧盟提前救助....而德国还没准备好。我们会成为引爆整个危机的导火索。”
“所以我们隐瞒?”伊莎贝尔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等市场自己发现时,恐慌会更大。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9亿欧元,可能是90亿。”
勒鲁瓦站起身:“伊莎贝尔,我理解你作为首席风险官的谨慎。但银行业不是风险规避行业,是风险管理行业。我们持有希腊国债,是因为它有比德国国债高300个基点的收益率。这182亿欧元敞口,每年为我们创造约5亿欧元的净利润。放弃这些利润,去为一个可能的风险做准备,董事会不会同意。”
“而且,”普罗特最后总结,“欧盟正在准备救助方案。我们有可靠消息,最迟下个月就会公布。到时候希腊国债价格会反弹,我们现在计提减值,下个月可能又要冲回,成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