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看着这些同事....这些聪明、经验丰富、在银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精英。他们看到的数字和她一样,得出的结论却截然相反。
她突然想起2007年,在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前,她参加过一次国际风险管理协会的会议。一位摩根士丹利的风控官警告说次贷衍生品风险被严重低估,当时在场的大多数银行家都一笑置之。两年后,那些人很多失业了。
历史在押韵!
“我会把今天的讨论记录在案。”伊莎贝尔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并且保留我的不同意见。如果最终证明我的判断正确,至少有人可以指着这份记录说:曾经有人警告过。”
散会后,她在走廊里遇到勒鲁瓦。
“伊莎贝尔,别太较真。”这个五十岁的交易老手拍拍她的肩,“银行业就是这样....在风暴来临前,所有人都说你是杞人忧天。等风暴真的来了,他们又怪你没提前准备好救生艇。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
“那什么是我该做的?”她问,“眼睁睁看着船沉?”
勒鲁瓦笑了:“看着船沉?不。是确保当船沉的时候,你不在船上。”
他指了指窗外,街对面一家咖啡馆露天座,几个年轻交易员正在喝咖啡:“看到那些人了吗?他们今天在卖空BNP的CDS。赌我们会出事。如果真出事了,他们会赚大钱。这就是游戏规则....有人输,就有人赢。我们只需要确保,我们是赢的那一方。”
他离开后,伊莎贝尔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巴黎的街景。这座城市的美丽建立在金融的流动之上,而那种流动,此刻正在变得粘稠、变得危险。
她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打开私人邮箱。里面有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署名A.S.K...安娜·索菲亚·科尔曼,德国财政部高级顾问,她在柏林开会时认识的朋友。
邮件很短:
“听说你们今天开风险委员会。柏林的消息:朔伊布勒部长认为希腊必须‘先经历市场惩戒’。救助不会很快到来。保护好你自己。”
伊莎贝尔删除了邮件,清空缓存。
她走到书柜前,取下一本蒙尘的相册。里面是她年轻时在巴黎高商读书的照片,和同学们的合影,大家笑得灿烂,背后标语是未来的金融领袖。
那时的他们相信,金融是让世界更好的工具。
“现在。金融只是镜子,照出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柏林,德国财政部大楼。
安娜·索菲亚·科尔曼站在咖啡机前,等着那杯浓缩咖啡慢慢滴落。四十二岁的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裙,柏林自由大学经济学博士的严谨刻在每一个动作里。
同事汉斯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法国那边在隐瞒敞口?”
安娜接过咖啡,没有马上喝:“BNP有182亿欧元希腊国债,一分减值都没提。法国农业信贷银行大约120亿,兴业银行90亿。如果他们诚实地披露并计提减值,法国银行业的季度利润会下降40%以上。”
“那为什么不披露?”
“因为披露会引发股价暴跌,资本充足率下降,融资成本上升……”安娜抿了口咖啡,苦涩,“然后需要政府注资,或者被迫大规模缩减资产负债表....也就是信贷紧缩。法国经济还在衰退中,承受不起。”
汉斯摇头:“所以他们就假装没事,等危机爆发时让所有人一起买单?”
“这就是银行家的逻辑:利润私有化,损失社会化。”安娜看向窗外,财政部大楼对面是德国联邦议院,那里正在辩论是否救助希腊,“但我们不能让法国把德国拖下水。如果法国银行体系出问题,德国要么出手救,要么看着欧元区解体。”
“朔伊布勒部长什么态度?”
“他的公开表态是‘欧盟团结’。”安娜压低声音,“私下里,他让我准备一份报告,评估如果法国银行出事,德国需要多少资金才能稳定局势。初步估算...至少2000亿欧元。”
汉斯吹了声口哨。
“但这份报告不会公开。”安娜继续说,“公开的只会是德国坚信法国银行业的稳健。政治就是这样...台面上说一套,台底下准备另一套。”
她想起昨晚和彼得·蒂尔的加密通话。那个硅谷风险投资家,支付黑手党的教父,在电话里说:“安娜,你提供的德国财政部内部动态,对我们判断政治响应时间至关重要。记住,这不是背叛国家利益,是在加速必要的清算...旧体系越早暴露问题,新体系越早上台。”
安娜当时问:“你们的新体系是什么?”
“基于代码和数学的金融系统,没有银行家能操纵,没有政客能滥发货币。”蒂尔的声音冷静如机器,“但在此之前,需要让足够多人对旧体系失去信心。”
挂断电话后,安娜整夜未眠。她想起自己博士论文里写的:金融市场本质是信任网络。当信任崩塌时,再完美的制度设计也会失效。欧元区的根本问题不是希腊的债务,是成员国之间脆弱的信任....德国不信任希腊会改革,法国不信任德国会救助,市场不信任任何人。
咖啡喝完了。安娜走回办公室时,经过财政部新闻发布厅。里面正在举行例行记者会,发言人正在说:“德国对法国银行业的稳健性充满信心....”
她脚步没有停。
谎言重复一千遍也不会成为真理,但可以拖延真相被揭穿的时间。而拖延的每一分钟,都在让最终的崩溃更惨烈。
帕罗奥图,深夜。
陆辰没有在地下室,而是在二楼书房里翻阅纸质报告....秦静整理的欧洲银行体系脆弱性分析,厚达两百页,打印在再生纸上。
陈美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巧克力:“又熬夜?”
“快看完了。”陆辰接过杯子,“妈,如果你是一家法国银行的储户,听说这家银行可能因为希腊债务亏损几百亿欧元,你会怎么做?”
陈美玲想都没想:“把钱取出来啊。存到更安全的银行去,或者买黄金。”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就会发生挤兑。银行没有那么多现金应对,只能抛售资产....越抛价格越低,亏损越大,越引发恐慌....”陆辰喝了口热巧克力,“这就是银行体系的致命弱点:建立在信任之上的杠杆。信任在,它可以创造十倍于本金的信贷。信任不在,它连自己的存款都还不起。”
“那你们在做空这些银行,不是让情况更糟吗?”
“我们在提前定价风险。”陆辰放下杯子,“如果我们不做空,这些银行的股价会虚高,吸引更多不明真相的投资者。等危机真的爆发时,受伤的人会更多。现在做空,就像给发烧的病人量体温....体温计不会导致发烧,只是告诉你体温有多高。”
陈美玲似懂非懂,但她看到儿子眼里的笃定:“你总是有道理。但妈希望..别变成你爸以前说的那种华尔街吸血鬼,以别人的痛苦为乐,赚了很多钱,还是得做一些慈善..”
陆辰轻声说,“嗯,金融市场的残酷在于,它会把所有隐藏的问题都暴露出来,用价格尖叫。2007年它尖叫说美国房地产泡沫太大,今天它要尖叫说欧洲债务泡沫太大。我们能做的,不是捂住耳朵,是听懂尖叫的内容,然后提前躲开。”
母亲离开后,陆辰走到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像是哭泣的脸。
他想起前世2011年,法国巴黎银行因为希腊债务重组损失了超过30亿欧元,股价从55欧元跌到25欧元。希腊国民银行更惨,从12欧元跌到0.20欧元,被国有化。裕信银行从8欧元跌到1.5欧元,需要政府救助。
几十万银行员工失业,数百万储户资产缩水,整个南欧陷入深度衰退。
而现在,2009年10月,这一切还没发生。那些银行家还在会议室里争论要不要披露风险,那些政客还在计算救助的政治成本,那些储户还在安心地存钱取钱。
时间就像这雨,一刻不停地落下,带走旧的,带来新的。
陆辰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10.15银行的软肋暴露。
BNP的182亿欧元敞口是第一个裂缝。但真正的危险不是单一银行的亏损,是银行间市场的信任崩塌.....当银行不再相信彼此,信贷的血液就会停止流动。
我们下的赌注:这种崩塌会在六个月内发生。
对冲方式:做空银行股+购买银行CDS+持有黄金和美元现金。
关键观察点:BNP下一季度财报(10月29日公布),看他们是否计提减值。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雨还在下。在世界的另一端,雅典、巴黎、柏林的雨,应该也是这么下着。
“同样的雨,落在不同人的肩上,重量却不一样,时代的一滴雨,落在普通人身上,能淹死人。”
目前,BNP希腊敞口:182.34亿欧元(占总资产3.7%)
已计提减值准备:0.00亿欧元
市场隐含BNP股价暴跌概率(6个月内跌30%以上):从2.1%升至4.8%
BNP信用违约互换(CDS)价格:85基点
陆氏资本期权头寸建立:完成首批,锁定BNP、NBG、UCG看跌期权
黑隼资本CDS头寸:开始建立BNP及法国银行业CDS指数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