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27日，星期六
柏林时间，上午10点30分
德国联邦议院财政委员会特别会议室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自由民主党（FDP）的年轻议员弗兰克·施特劳斯....三十八岁，法学博士出身，以激进的市场自由主义立场闻名........正站在发言席前，手里挥动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根据《里斯本条约》第125条不救助条款，欧盟成员国没有义务为其他成员国的债务承担责任！”他的声音在橡木装饰的会议室里回荡，“动用德国纳税人的钱去填补希腊的财政窟窿，不仅是经济错误，更是违宪行为！”
长桌对面，执政联盟基民盟/基社盟的代表们脸色阴沉。财政部国务秘书试图打断：“施特劳斯议员，我们需要从欧洲整体利益考虑....”
“欧洲整体利益？”施特劳斯冷笑，“是法国银行的利益吧？根据我们获得的数据，法国巴黎银行持有182亿欧元希腊国债，德意志银行只持有67亿。所以这根本不是‘欧洲救助’，是德国救助法国！”
会议室哗然。
坐在后排观察席的安娜·科尔曼，低头在加密平板上快速记录。她今天穿着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看起来就是一位普通的财政部技术官僚。但没人知道，过去三周她通过彼得·蒂尔提供的政治献金渠道，秘密资助了施特劳斯团队的法律研究项目...那份详尽的违宪分析报告，有三分之一出自她暗中安排的法学专家之手。
“议程第七项：希腊救助方案初步审议。”委员会主席宣布。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政治角斗场：
基民盟/基社盟内部：出现了罕见的公开分裂。来自巴伐利亚的议员坚持纪律优先，认为必须让希腊先彻底改革；来自北威州的议员担心德国银行业风险，主张尽快救助。
社民党（反对党）：趁机发难，指责政府拖延导致危机恶化，但也不愿明确支持快速拨款....怕承担政治责任。
自由民主党（FDP）：在施特劳斯带领下，联合部分基民盟右翼议员，成功推动了一项修正案：要求联邦宪法法院先就救助的合宪性出具意见书，程序性延迟至少六周。
上午12点45分，会议结束。
结果：德国批准希腊救助的时间表，被正式推迟至至少4月。
安娜走出议会大厦时，柏林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大衣，走到僻静处，用一次性手机拨通加密号码。
“彼得，通过了。延迟到4月。”
电话那头，彼得·蒂尔的声音平静：“具体投票情况？”
“自由民主党全票支持延迟，基民盟内部32票支持、28票反对、15票弃权....反对票比我们预期的多，但足够通过。”安娜压低声音，“朔伊布勒财长在会后对记者说：希腊必须首先自救。这是明确信号：德国不会在4月前行动。”
“很好。你的报告？”
“正在写。”安娜看向议会大厦，“内部报告我会写：基于法律和政治风险评估，推迟救助是唯一可行选项。市场将在此期间充分定价风险。”
“市场会崩溃的，安娜。”
“我知道。”安娜闭了闭眼，“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通话结束。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柏林灰白的天空。她想起自己参与起草的第一份欧盟财政规则文件，上面写着团结、稳定、繁荣。
现在，她在亲手拆解这个承诺。
为了什么？
为了彼得·蒂尔描绘的新体系？为了自己瑞士银行账户里新增的200万欧元咨询费？还是为了...某种扭曲的信念：只有让旧体系彻底崩溃，新东西才能生长？
没有答案。
只有冬日的寒冷，真实而刺骨。
加州时间，凌晨1点30分（柏林时间上午10点30分）
陆辰被柏林线人的紧急加密信息唤醒。他走进地下室时，屏幕已自动亮起，显示着德国议会刚通过的决议摘要。
“延迟到4月....”他低声重复。
视频窗口弹出，秦静在线....她显然也在监控：“比我们预期的最好情况还要好。原以为能拖延到3月底，现在直接到4月。”
“希腊4月的债务到期情况？”陆辰问。
秦静调出日历：
【希腊2010年4月到期债务清单】
4月20日：85亿欧元国债到期（最大一笔）
4月23日：37亿欧元
4月27日：22亿欧元
其他小额债务：约16亿欧元
总计：160亿欧元
“希腊政府目前的现金余额？”陆辰问。
“根据昨天希腊财政部泄露的数据：约41亿欧元。”秦静说，“而且还在以每天2-3亿欧元的速度被挤兑流出。即使实施资本管制，也无法完全阻止.....黑市汇率已经比官方汇率低15%，资金通过地下渠道外逃。”
陆辰快速心算：希腊撑不到4月20日。最可能在4月10日前后，现金耗尽，无法支付公务员薪资和养老金，届时社会将彻底瘫痪。
“这意味着....”他缓缓说，“德国故意把救助拖到希腊违约之后。他们不想承担批准救助但希腊仍违约’的政治责任，而是等希腊先倒下，然后以危机管理名义介入。”
“典型的官僚逻辑。”沃恩在纽约加入通话，“先让问题爆发，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但市场不会等.....一旦希腊技术性违约，恐慌会席卷整个南欧。”
陆辰调出团队的头寸面板：
【当前核心头寸】
希腊CDS：6.4亿欧元（剩余头寸）
西班牙银行股期权：25亿欧元名义价值
意大利国债空头：10亿欧元
欧元空头：120亿欧元
ITraxx Europe指数期货：12亿欧元
“评估：德国延迟救助对我们的影响。”他下令。
秦静启动模型，三分钟后输出结果：
【情景模拟：救助延迟至4月的市场影响】
短期（未来一周）：
欧元/美元下跌2-3%，目标1.3400-1.3450
希腊CDS突破1000基点（如果还有报价）
葡萄牙、爱尔兰CDS跟涨20-30%
西班牙/意大利国债收益率差扩大15-25基点
中期（3月）：
希腊现金耗尽，社会动荡加剧
资本管制扩大，银行系统实质瘫痪
市场开始定价希腊退出欧元区可能性
欧元可能测试1.3200关口
我们的头寸潜在盈利：
欧元空头：额外盈利2-3亿美元
希腊CDS：剩余头寸可能再增值1.5亿（若可平仓）
南欧相关头寸：总体增加4-6亿美元浮盈
“关键是时间窗口。”沃恩说，“4月20日前，恐慌会逐级升温。我们需要决定：是持有到恐慌巅峰，还是逐步获利了结。”
陆辰思考。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3月底开始分批减仓，锁定利润。但现在德国给了额外一个月....
“调整计划。”他做出决定，“将获利了结起始时间推迟至4月10日....那时希腊现金基本耗尽，恐慌达到第一波高峰。但设置硬止损：如果欧盟意外在3月推出实质性救助方案，立即减仓50%。”
“意外概率？”秦静问。
“低于15%。”陆辰调出彼得·蒂尔刚发来的补充情报，“德国三个州的地方选举在3月下旬，默克尔绝不敢在此之前做出重大救助承诺。法国总统萨科齐面临低支持率，需要德国牵头。所以....政治瘫痪至少持续到4月。”
“明白了。”秦静记录，“那SEC那边？”
林天明的窗口弹出：“坏消息。马库斯·韦斯特今天获得了搜查令，可以突击检查黑隼资本纽约办公室的实体文件。时间：下周二上午9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理由？”沃恩声音紧绷。
“涉嫌通过虚假交易制造CDS市场流动性假象。”林天明说，“高盛一个交易员在压力下作证，说黑隼资本曾要求他们在特定时间点提供报价，即使没有真实交易意图。这被解读为操纵市场。”
“那是正常的询价！”沃恩怒道。
“但在调查官眼里，可能是合谋。”林天明说，“彼得·蒂尔与SEC主席的会面安排在周一，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应对方案。”
陆辰沉默片刻：“准备两份材料。第一份：证明我们所有交易基于独立研究的详细报告。第二份....”他顿了顿，“保尔森基金与摩根士丹利在希腊CDS交易中的通讯记录复印件....通过匿名渠道泄露给韦斯特的团队，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小角色，保尔森才是大鱼。”
“栽赃？”秦静轻声问。
“转移注意力。”陆辰纠正，“在鲨鱼围攻时，你需要扔出一块更大的肉。”
指令下达。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微亮。加州时间，凌晨3点15分。
陆辰没有回卧室。他坐在控制台前，调出欧洲债务到期的倒计时时钟：
【距离希腊4月20日债务到期：53天】
【距离希腊现金耗尽（预估）：43天】
时间，第一次站在了他们这边。
因为政治，因为官僚，因为人性的短视和推诿。
而他们将利用这一切，赚取最后的、也是最丰厚的利润。
华盛顿时间，上午8点（柏林时间下午2点）
美国财政部副部长詹姆斯·吉姆·罗克韦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五十八岁，前高盛合伙人，精通主权债务游戏规则，但此刻他感到的是深深的无力。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刚收到的报告：
德国议会推迟救助的决议摘要
希腊资本管制实施首日情况：银行门口排队长达数百米，ATM取空率超过80%
IMF内部预警：葡萄牙可能在72小时内正式求助
“愚蠢...短视...”罗克韦尔喃喃。
他知道德国在打什么算盘：让希腊先倒下，然后以有序重组名义让私人债权人承担损失，减轻德国纳税人的负担。这在经济学上或许合理，但在金融市场上是灾难。
因为市场不看有序，只看重组。一旦希腊违约，投资者会疯狂抛售所有南欧资产，不管基本面如何。
他抓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德国财政部长朔伊布勒的私人线路。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沃尔夫冈，我是吉姆。”罗克韦尔尽量保持冷静，“我看到你们的决议了。推迟到4月....这太冒险了。”
电话那头，朔伊布勒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吉姆，这是德国议会的民主决定。我们必须尊重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罗克韦尔忍不住提高音量，“市场不会等你的法律程序！希腊现在每天资金外逃超过20亿欧元，等到4月，这个国家就只剩空壳了！”
“那正是问题所在。”朔伊布勒说，“如果希腊连一个月都撑不住，说明它根本不具备接受救助的资格。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债务重组，而不是救助。”
罗克韦尔闭眼。果然，德国已经放弃救助，转向重组叙事。
“沃尔夫冈，你想过连锁反应吗？希腊违约，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然后是意大利。欧元区可能解体。”
“所以我们正在准备防火墙。”朔伊布勒说，“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的扩容方案已经在讨论。但前提是....必须先让市场看到疼痛。”
疼痛这个词，让罗克韦尔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在用整个欧洲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