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会大奖给了《白丝带》。
那金棕榈呢?
他差点忘了——欧洲三大还有另一个传统:由评审团主席宣布最终的金棕榈大奖。舒淇只是评审团成员,她来颁评委会大奖,恰恰说明这个奖不是今晚最重要的那一个。
真正的大轴,还在后面。
赵言蹊的呼吸稳了下来,攥着膝盖的手也松开了。刘艺菲还在握着他的手,他反过来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安心。
旁边,范栤栤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艺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胸口起伏着,香槟色裙摆下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侧头看了赵言蹊一眼,发现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不紧张吗?”她小声问。
“紧张。”赵言蹊也小声回,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但紧张也没用。”
李雪建坐在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证件照。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交握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吕钟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只是眼眶已经红了,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两个老戏骨,演了一辈子的戏,此刻却怎么也藏不住内心的波澜。
金棕榈。
这两个字太重了。
中国电影人等了这么多年,张一谋、陈楷戈、王佳卫、杨德唱、侯晓贤——那么多大导演来过戛纳,只有陈楷戈在1993年拿过一次。
十六年了。
而现在,只有《小偷家族》还没有获奖。
总不能赵言蹊接到了潜规则电话,却最终空手而归吧?
评委会大奖给了《白丝带》,评审团奖、最佳导演、最佳编剧都各有其主——如果金棕榈不给《小偷家族》,那赵言蹊拿什么?总不能千里迢迢跑来戛纳,就为了当个陪跑的?
这种念头在所有人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所有人压了下去。
台上,哈内克已经领完了奖,简短地说了几句致谢词,便握着奖杯走下了台。舒淇还站在话筒前,等哈内克回到座位,她才微笑着退到一旁。
灯光再次暗下来,又亮起来。
追光灯打向侧台的另一个方向——评审团主席伊莎贝尔·于佩尔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卢米埃尔大厅的历史上。
全场起立鼓掌。这是戛纳的传统,评审团主席颁发最后的大奖,所有人都要站起来,以示尊重。
赵言蹊站起来,跟着鼓掌。刘艺菲站在他旁边,手还在他掌心里,攥得比刚才更紧了。范栤栤站在后面一排,身体微微发抖,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毯上碾出一个浅浅的坑。
于佩尔走到话筒前,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坐下。掌声渐渐平息,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从西装口袋里取出那张卡片——金棕榈的获奖名单,全世界只有她和组委会的几个人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整个大厅,落在了某个方向。
赵言蹊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束追光灯,精准地打在他身上。
于佩尔笑了。那是一种法国女人特有的、优雅而克制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有光。
“第6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获得者——”
她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个全世界都在屏息的瞬间。
“《小偷家族》,赵言蹊。”
大厅里安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赵言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刘艺菲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听见身后范栤栤猛地攥紧拳头的声音。
然后,世界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