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个深造名单虽然已经下来了,各自对应的伪造身份也造册完毕,甚至真的不能再真,但你以为这就天衣无缝了,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由于这几年推行的集团部落制度,在军校方面,日本人不可能招收东北农村户籍的中国学员,这就导致了以往最有效、最能遮人耳目、户籍制度最缺失、也最难寻根追底的“乡村学子”身份,再也没办法拿出来用,取而代之的只能是城市学生。
这就导致如果你想成功骗过日本人的审查,光有一个官方身份证件远远不够,你还得有一对新的城市父母、一所曾经上过的学校,几个可以替你证明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替你在确认函上签字的老师。
可以说,每一个名字后面,对应的是一连串庞大而复杂的造假工程,没有手眼通天的人帮你拾掇,你报道当天就会被日本宪兵抓起来。
这就导致了明山队和抗联进入日军装甲学院和飞行学院深造的那20名学员,在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并不能直接去学校报到,而是要在专人的带领下,先去自己“生活”的城市溜一遭,熟悉一下城市的风土人情和特产,认一认自己的父母和邻居老师,认一认自己读过的高中/大学,甚至还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口音、饮食习惯。
没法子,经过小鬼子九年的苦心经营,东北,尤其是东北城市,已经在事实上完成了初步的殖民化,任何一个小小的破绽和疏漏,难说都会被你的“同学”察觉出异常,然后把你举报给校方。
所以,到了交接这一天,饶是以卓君月的身份,也不得不冒着引起怀疑的风险,出现在了位于战场边缘的桦川县周边。
无它,
为了安全起见,这20名深造学员背后对应的造假系统,采用的全都是单线对接方式,每一个“引路人”之间都彼此互不相识,甚至过来领人的时间都是严格岔开的,因此她不现身,两边都只会成为瞎子。
………………
“咯咯咯,八爷,你的胃口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看着在那胡吃海塞的杨铸,已经忙了一天的卓君月放下筷子,转而贴心地把还是满盘灼田鸡换到杨铸面前:“不过八爷您的确也该多吃些……距离上次见面可没几天呢,感觉你又瘦了一些。”
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冰镇豌豆黄放进嘴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过也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是有外人在,您这豪迈的吃法被人瞧去了,还以为大名鼎鼎的明山队已经困顿到了连您这等人物都吃不起一顿好的程度了呢。”
由于对接需要时间比较长,打着出门避暑踏青旗号出来的她,自然要备好各种吃食,而且一定不能落了她的身份。
所以她早早让厨子备好了满八碗+京八件。
只不过对这方面稍有了解的同学也知道,不管是满八碗还是京八件,听上去虽然唬人,也是新京、奉天等地高官家庭逢宴的常客,但实际上除了一个穷讲究外,本身的食材并没有多么精贵,口味也谈不上多美味……不管是扒猪手、卤虾豆腐蛋、阿玛尊肉(类似于扣肉)、还是小鸡炖蘑菇,放在后世都是大家平素里懒得伸筷子的存在。
这么一桌子吃食,对于那些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两次肉的底层百姓来说固然是无上珍馐,但对于杨铸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却也应该是稀松平常,甚至看都不兴看一眼才对。
在外人的想象中,像明山队这种坐拥一县之地,背靠五顶山要塞,手上又端着数个聚宝盆的天字号胡子,坐第二把交椅的杨铸,每顿吃的应该是熊掌、鹿唇、地三仙这等真正的顶级珍馐才对。
所以她才会说出这等又似调侃,又似提醒的话。
到了杨铸这等身份和影响力,一言一行都会被人反复品味解读,要是被外人以为明山队已经落魄到连他都吃不起一口肉,难说立马便是流言漫天窜,甚至就连小日本也会蠢蠢欲动。
正在嗦田鸡腿的杨铸闻言,哈哈一笑,吐出骨头:“让卓小姐见笑了。”
“不过没法子,我其实也就是个拿死工资的打工仔……偏偏鄙人当前个人私有资产进入存量坚守阶段,资金增长基本停滞,个人财务收支配比失衡,整体资产活跃度持续走低,可灵活支配流动资金趋近饱和低谷,一切娱乐性消费、改善型消费、体验型消费全部进入蛰伏期,现阶段核心发展方针以节流为主、开流暂缓,被动践行低物欲生活理念,暂时与各类精致消费保持距离,潜心蓄力,静待资产行情触底反弹。”
说着,又捞了一块御府椿鱼,混着米饭扒拉了起来:“所以,别人看去了就看去了呗……天大地大,肚皮最大,管他们怎么想呢。”
卓君月被这一长串听上去深奥无比,但又不知所云的陌生词汇整得脑子差点宕机。
傻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八爷,恕小女子驽钝,刚才您的话……我没怎么听懂。”
杨铸嘿嘿一笑:“嗨,这多简单呐,其实就一句话……我最近很穷,非常穷!”
说着,一脸的哀怨:“该死的老宋和张胖子,说什么城里面的开销大,不能让下面的小崽子们饿着,愣是抱着箱子一家家踹门化缘……被讹了足足七十大洋啊,我现在穷的都要跑到老谢那里蹭酒了!”
卓君月傻眼,呆呆地看着杨铸好一会儿,这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八爷,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你竟然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说着,轻轻托腮,瞬间化为风情万种的尤物:“怎么,您老人家是对小女子感兴趣了,想要追求奴家?”
杨铸额头一黑。
这都哪跟哪?
自己不过就是宅病犯了,小小地吐槽一番罢了,怎么就成了对你有意思……我那番话听起来很像调情么?
正自打算辩解,却见卓君月忽然神情一正:“八爷,如果明山队资金有困难,你这边大可以知会一声……我跟北风虽然人微力薄,但是想想办法,几十万日元的银行低息贷款还是能搞到的。”
像她这种家庭出身的人,看问题总是习惯性地朝着复杂了想。
在她看来,杨铸之所以露出这么一副率真到近乎粗犷的做派,
一方面是出于安抚和激赏。
安插20个人去装甲/航空学院深造虽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几天前配合警卫旅偷袭佳木斯军粮仓她也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配角,但是态度放在那了,所以出于有功必赏的原则,杨铸也的确需要给她吃颗定心丸。
事办的不错……诺,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没把你当成外人吧?
另一方面却是出于考教。
没有哪位上位者会喜欢毫无眼色的下属,更加不会喜欢没有自知之明的合作伙伴。
杨铸之前交代的两件事,虽然她认认真真地去做了,但这两件事本身却没有太重要的价值……甚至对于战力爆表的明山队来说,可能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如果这时候卓君月真的以为自己通过杨铸的考核了,以合作者自居,乃至于开口请求明山队帮忙,那她除了自讨没趣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甚至从此以后与杨铸的见面机会都不会再有。
做人要有眼色。
杨铸方才的自嘲虽然非常风趣,在当下这个年代,换成其它环境当着一个漂亮姑娘说这话的确是很容易会被误会对自己有意思,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然后追求自己……以她的姿色,类似这样的场面不知道遭遇多少回了。
可问题是,这货从头至尾眼睛都在盯着那些菜,瞟都没往自己身上瞟一眼,她得多自作多情才以为人家是对自己有意思?
既然不是对自己有意思,那么杨铸方才的表现和自嘲,在她看来,便只能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了……明山队现在缺钱。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明山队的朋友和合作伙伴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杨铸闻言,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这女人。
几十万?
这手笔挺大的啊!
只不过几十万日元的低息贷款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笔非常不小,也非常有诚意的投名状,然而对于明山队来说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引力。
无它,由于摊子铺的太大的缘故,明山队的资金缺口是数以百万计,区区几十万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况且跟抗联不一样,杨铸也从来没打算通过商业/金融途径来获取浮财,以此解决这些资金缺口。
所以他摇了摇头:“卓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明山队不缺这几十万日元,而我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每天吃喝拉撒都在军营里,也不需要那么多钱。”
啊?
听到杨铸的回绝,卓君月呆住了。
意思是几十万太少了,瞧不上?
可问题是,向明山队靠近,是她和北风单独做出的决定,跟东北青年救亡会的其余成员没有半毛钱关系,而这几十万日元的低息贷款,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啊,要是再多,虽然也不是搞不出来,但却很容易引起日本人的怀疑,在跟明山队没有确定关系前这就这么做,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