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轻皱,正犹豫着要不要赌上一把时,
把这一幕纳入眼底的杨铸无声地轻叹一声,旋即却是露出了卓君月熟悉的笑容:“卓小姐,虽然那几十万低息贷款大可不必,不过有件事情却需要劳烦你们那边帮个忙……等事成之后,咱们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杨铸的态度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大变化,卓君月心里咯噔一下,然而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笑着问道:“八爷,却是不知何事?”
杨铸夹了一块豌豆黄放进嘴里,沙沙的,微甜,里面还看得出豌豆的大致形状,显然是熬煮后并没有研磨成泥这道工序,跟后世的豌豆黄有着不小区别:“如今日军已经确定不会重建佳木斯军粮仓,也取消了佳木斯粮运中心的资格,这个消息,卓小姐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卓君月点了点头:“消息传得很快,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就连一些非军方人士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杨铸一口咽下依旧冰凉的豌豆黄,拍了拍手:“那么就卓小姐来看,这件事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卓君月一呆,这个命题太大了,这种关乎一座城市,甚至是一个伪满省战略地位变化的事情,牵扯到的变化何止万千?
只不过杨铸是明山队的人,既然有事相求,她也只能捡着跟明山队有关联的变化去琢磨。
思索好一阵后,卓君月才轻轻挥手赶了赶被菜味吸引而来的蚊虫:“会引起的后果很多,但从贵部和抗联的角度来看,最有价值的变化无非以下几点:”
“第一,包括第九师团、第三独立守备队在内的一众日伪军的士气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跌落。”
“如今的日伪,就拿最底层的士兵来说,一个月的收入大抵是由军饷、分红、外快三部分构成,其中军饷占比最低,日本士兵普遍只占不到五成,大部分仆从军占三成五到四成之间,绥靖军则更低,从今年年初开始,很多部队连三成都占不到;而以营团/中队为单位的部队分红占比最高,除去第九师团这种甲种师团外,其余的部队普遍能占到五六成,甚至七成左右;”
“也就是说,随着物价的猛涨和日元满元的贬值,这些士兵对于部队分红的依赖性越来越高,一旦断了分红,他们的薪水甚至连维持家庭最基本的开销都勉强……至于那些绥靖军和一些部门的伪警则更惨,没有了分红,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就更别提养家糊口了。”
“偏偏佳木斯地区的日伪军分红,有七成以上都是与粮食息息相关,他们拿孝敬的企业,大部分都是与漕运、农粮买办、农副加工息息相关,佳木斯不再是粮食转运中心后,这一块的孝敬连那些军官都未必喂得饱,就更别提底层士兵了,所以除去第九师团这种有充分后勤保障的甲种师团外,其余的日伪军士气低落是必然的结果。”
杨铸闻言点了点头。
不但如此,随着佳木斯地区的日伪军粮食转为由龙江省和滨江省供给,佳木斯这边的日伪军在客观上成了必须仰人鼻息的存在,士兵这个职业很特殊,心气神有相当一部分都是源于自我认同,一旦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战斗力是刷刷刷地往下掉。
所以佳木斯地区的日伪军士气会迅速降低乃是很多人都能猜得到的事情,只不过这个下降程度,尤其是非主力部队士气的下降程度,绝对比卓君月以为的还要夸张。
这是祁致中作战计划的重要一环,也是当初本就不富裕的明山队会拿出足足1/4的家底,让警卫旅在浅水舰队的配合下打这么一场堪称奢侈的偷袭战的原因。
卓君月看了一眼不置可否的杨铸,心里忍不住有些发虚。
明山杨八的名气如日中天,面对着这么一个可以影响满洲地区格局的狠人,饶是聪慧如她,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自信,不过事已至此,她除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第二,在原有的收入结构被打破的情况下,不管是心理平衡也好,迫于现实压力也罢,这些日伪军都会加大捞外快的力度,甚至由以前的接收孝敬,变成主动勒索……而他们的长官,即便是有所顾虑,但出于稳定军心,以及自身的安全考虑,也只能放任这种行为。”
说到这里,卓君月微微顿了顿:“这在客观上会帮明山队和抗联的大忙。”
“我和北风曾经分析过,程斌去年之所以在一开始能这么顺利地偷袭抗联的根据地,与根据地一些老百姓始终对日伪还存在着幻想有着莫大联系;”
“日军的河村并屯政策虽然恶毒,但在以华治华政策下,很多乡镇却保留着自治;出荷制度虽然让这些百姓不堪重负,但东北土地肥沃,户均耕地拥有量十倍于关内,因此这些百姓虽然必然会饿肚子,但咬咬牙,也能勉强挺过去。”
“这就导致很多百姓在保长、屯长的忽悠和软硬并施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东北这边的百姓九成九都是关内逃荒难民的后辈,与关内的民不聊生,甚至只能吃土活活被胀死相比,半饥半饿的苟活下去,其实并不是无法接受。”
“相反的,那些保长、屯长、保安大队的队长和成员,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实质利益受损,有些还过得越发滋润,所以与日本人的统治相比,抗联在根据地推行的分田均产,才是他们让他们咬牙切齿。”
“这就造成了一个循环;”
“这些自治乡的老百姓由于不识字的原因,加之东北农村彼此之间普遍离得有些远,所以信息闭塞,在当下这个大环境,对外界的事情极度缺乏了解;”
“信息闭塞,使得他们只能通过保长、屯长这些乡贤来了解外面的信息,那些保长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
“而由于以保长为代表的绥靖乡贤长期洗脑,又有着关内民不聊生的惨状做对比,导致绝大部分百姓对于苦难的忍受性极高,对于日本人的高压剥削也逐渐习惯;”
“加之很多保长乡贤的亲戚和后辈在绥靖军里当差,这些负责治理乡村的绥靖军看在老乡的份上时不时地钻钻空子放放水,甚至很多村子还会专门组织人手跑到外面当胡子捞油水……这就导致除去那些集团部落外,大部分的自治乡百姓其实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惨,最起码过去的几年中,很少有被真正饿死的。”
“这就是抗联去年之所以会吃了那么一个闷亏的原因……由于季节的原因,抗联接手那些自治乡后,老百姓的生活并没有一下子变得很好,反倒是陷入了极大的粮食危机,他们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组织人手出去当胡子捞油水,因此在他们看来,由抗联管理还是由日本人统治,其实区别都不大;”
“偏偏那些乡贤对他们的影响又很大,虽然过去肯定有着很多腌臜事,很多村民也恨死了他们,但跟着那些乡贤走,基本上饿不死……这跟去年那长达半年的吃了上顿不知道有没有下顿的不安全感可差的太多了。”
“这就是去年那些因为均田均产而利益受损的乡贤一带头,立马就产生串联,甚至很多知情的村民并没有举报的缘故——说到底,就是这些村民还能勉强活得下去,只要活得下去,这些人就没那么愤怒,也懒得在意那么多的是非对错。”
“然而随着如今佳木斯地区日伪军的收入结构被打破,情况很快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由于少了最大头的部队分红,这些日伪军就必须在其它方面找补自己的损失;”
“而从哪里找补呢?”
“那自然只能从中国人身上捞外块;”
“偏偏在日本的满洲政策下,他们唯一能下手的,就只有城市里的中国商人,部分小型帮派,以及农村老百姓这三个选择……其中地理位置偏僻,交通和信息都不发达的农村地区,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而农村地区里,那些自治乡又是最好,甚至是唯一的选择……毕竟集团部落里的那些中国人活得猪狗不如,连糊口的发霉粮食都要找日本人领取,哪有什么油水可以捞?”
“所以不出所料,一旦这些日伪军行动起来,别说那些自治乡里普通老百姓的粮食和鸡鸭狗了,就连种子和那些乡贤的家里也会被搬空……甚至为了搜到更多的油水,那些日本士兵不吝于当场杀几个人做威胁。”
“这就要命了,这些自治乡的村民本来就在出荷制度下饥一顿饱一顿的,家里哪里有多少粮食?偏偏三江省最近在打仗,组织人手跑出去当胡子捞外快也变得不太现实;”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家为数不多的粮食被日伪军全部拿走,甚至就连种子都没剩下,你让那些老百姓怎么活?”
“人嘛,就是这样,非要等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才会真正愤怒起来;”
“加之那些乡贤也是受害者,而且还是损失最惨重的受害者,没有了他们做这个缓冲垫,抗联那边振臂一呼,那些老百姓还不铁了心跟你们走?”
“届时你们根本不用担心新占领的根据地会存在着之前的种种问题,甚至还能通过煽动这些老百姓,配合你们的军事行动……等到火势一成,只要你们明山队能顶住第九师团的主力部队,佳木斯能不能拿下来暂且不提,但是整个三江省,至少有三四个县会成为你们的囊中之物却是肯定的!”
杨铸看向卓君月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
不得不说,像这种高官家庭的子女,在军事上的水平或许只能算半吊子,但在其它事情上的眼光,却毒辣得很。
之前不惜砸进去1/4身家也要明目张胆地在日军主力眼皮子底下强袭佳木斯军粮库的真正目的,竟然被这女人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没错,那场堪称奢侈的军事行动,真正的用意在于充当催化剂……把整个三江省的抗日环境,迅速地催化到1943年及以后的水平。
只不过这手段实在是不怎么光彩,对于老百姓的伤害尤大,所以杨将军才会问出“老百姓会不会恨我们”的话。
想了想,杨铸歪着头看向这个人间尤物:“那你觉得,这把火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烧起来?”
卓君月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九月末到十月初,等到秋收结束,最后一趟粮食被运出佳木斯,日军再无任何油水过手,这才会无视上面的管控,朝着这些老百姓下手……而他们只要动手,最多一个半月,情况就会迅速发展到一点就着的程度。”
如今的三江省,即便刨除第九师团,其余的独立守卫队、仆从军和伪军伪警,数量也超过了四万之众,偏偏与满洲其它地区不同,三江省是个人口颇少的地区……其人口稀少程度,就算不是垫底,也绝对是满洲地区倒数前二的存在。
本身人口就少,派驻到这里的日伪军又多,一旦日军撕开面具,形势不迅速恶化到临界点才怪!
杨铸听她报出来的数字,满意地点头,又摇了摇头:“一个半月,实在太长了。”
说着,慢悠悠地摸出烟来点燃:“所以,卓小姐,你应该猜到了我想拜托你的事情了吧?”
卓君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脸色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白,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颔首:“大概……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