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两句。
两分钟不到,两个穿着便装的人提着一个符合国家保密标准的便携式保险箱,走进书房。
他们动作熟练而迅速,一人把信签纸逐页拍照留档,另一人用防静电袋把原件封装好,放入保险箱,贴上封条,在封条上签字。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陈默在旁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看着他们把保险箱提走。
小郑处理完文件的交接手续,走回来,表情比刚才生动了一点,语气压低了些。
“陈总,我跟领导那边汇报过了您昨晚的工作情况,今天大会的彩排,领导说给您免了,让您好好休息,正式颁奖典礼在明天上午!”
陈默笑了,活动了下肩膀:“那感情好!我补补觉!”
他走到书房的窗台前,推开两扇木窗。
清晨的阳光穿过竹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长长的光影。
院中海棠树上的花瓣,在微风里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到青石小径上。
他转头一瞥,二号别院那边,苏晴正站在周明哲面前,帮他整理西装。
周明哲难得穿了正装。
深灰色西装,魔都VC那边特意送来定制款,料子挺括,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只有领带稍微有点歪,不是系得不好,是他自己打领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苏晴伸出手,把他领带结轻轻扶正,又用手背把衬衫领口压平,后退一步看了看。
她笑了:“你又不是没领过奖!之前不也挺好的吗?”
周明哲苦笑了一下,想低头看看自己的领带,被苏晴用手指轻轻抬了一下下巴。
他只好站直了,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明哲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们国家的科技大奖,一共有五个!”
他掰着手指数。
“独一档的叫最高科技成就奖,一般发给学术泰斗,国宝级院士——比如今年的图呦呦先生和赵中贤院士。
然后是科技发明奖,一般发给创出全新科技路线、实现硬核国产化突围的实干研发团队和个人。
再往下是科技进步奖,发给技术升级和产业创新的团队和个人——菊花的5G团队今年就是这个。
然后是自然科学奖,发给纯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的团队和个人。
最后是国际合作奖,给外国人,这个不用多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苏晴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郑重。
“这五个奖,除了最高科技成就奖和国际合作奖,都分一等奖和二等奖。
我上次拿的是科技进步二等奖。
二等奖的流程很简单,自己坐地铁去会场,领完证书,站在后排合影的时候跟着笑一下,拍完照就可以走了!”
“但这次是一等奖!”他深吸一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一等奖有大巴接送,有嘉宾通道,有媒体采访区...
而且颁奖的时候,名字还会被一个一个念出来,要上台,要握手,要拍照,灯光打在脸上,全国人民都能在电视上看到。
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苏晴听完,没有像刚才那样打趣他。
她把他的领带又整了整,其实已经不歪了,但她还是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语气温温柔柔的。
“那你可站直了!别在台上驼背,全国人民都看着你呢!”
周明哲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肩膀往后展开。
这一次,他的背挺得很直。
“嘀滴...”
别院大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车喇叭。
是彩排的大巴到了。
苏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
临上车前,周明哲回头看了一眼二号别院门口那棵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
苏晴站在“花雨”下,温柔的笑着冲他挥手加油...
大巴车在京城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周明哲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一边默念明天颁奖的流程,一边想着刚才苏晴说“全国人民都看着呢”时的表情。
“你也是去彩排的?”
旁边座位上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色半框眼镜,穿着同样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对方笑着伸出手:“李劲松,菊花的,来领科技进步一等奖!”
周明哲握住他的手:“周明哲,橙科的,技术发明一等奖!”
李劲松眼中精光一闪。
“橙科?
你们那款多介电体弹性驱动电机,业内早有风声,公认是下一代大扭矩驱动的主流方向。
还有你们打入阿斯唛供应链的 CK-PAS精密对准系统,我听说今年台积电筹建的 7nm EUV光刻机产线,全线都在用你们这套对准模块。”
周明哲微微点了下头,表情谦虚。
“了不起!”李劲松由衷地说:“橙子系这几年在硬科技上的突破,一个比一个厉害啊!你们陈总这次也来吧?技术发明一等奖里有个名字是陈默!”
“陈总已经到了!在别院休息,今天的彩排,好像领导给他免了!”
周明哲说完,或许是觉得不合适,又连忙找补了一句。
“陈总不需要彩排,他从来不会在这种场合出错!”
李劲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副我懂我懂,陈总是有特权的嘛。
好吧!看来还是被李工误会了。
周明哲有那么一点点后悔,自己有些多嘴了。
两人其实都不是话多的人,但技术人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大巴车开了多久,他们就聊了多久,从多介电体弹性驱动的极速瓶颈,聊到菊花5G基站的功耗优化,从橙科的CK-PAS对准精度聊到菊花在毫米波上的布局。
聊到最后,两人已经在交换名片,约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去对方公司参观。
大巴停在京城西郊,一栋灰白色的大型建筑前。
这是大会堂的辅楼,明天颁奖典礼的主会场在大会堂。
彩排场地设在辅楼二层的一个多功能大厅里,格局和主会场一模一样。
主席台、嘉宾席、媒体区、站位标记,全部按照明天的规格一比一复刻。
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在地上,用白色胶带贴好了每一个获奖者的站位编号,从第一排正中间的最高科技成就奖获得者开始,往两侧依次排开。
周明哲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全场。
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是空着的,那是明天图呦呦先生和赵中贤院士站的地方。
然后,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也空着一个...
这可就有意思了!
有人已经在心里嘀咕,青橙陈好大的排场。
周明哲的一等奖站位在第二排偏左,编号已经提前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所有获奖者按照编号依次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周明哲走到指定位置,低头确认了一下地上的编号,站定。
工作人员开始反复调试灯光角度和站位间距,要求每个人站直、肩膀打开、目光平视前方。
周明哲这次不用任何人提醒,自己就把背挺得笔直。
站位彩排结束后,工作人员领着一等奖的几位代表走进旁边一间小会议室——这是媒体采访的模拟演练区。
房间里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台架好的摄像机,墙上贴着预设采访问题的清单。
一位工作人员扮演记者,拿着话筒对着周明哲模拟提问。
“周总您好,首先恭喜您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您这次获奖的核心成果是什么?”
周明哲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镜头,语气平稳。
“谢谢!
简单说,我们发明了一种全新的航空发动机推进方式。
传统航空发动机靠燃烧燃料产生推力,我们的新型电推引擎,用的是电。
主要是通过宏观下尺度下的,某种效应原理,用电能直接产生推进力。
它不需要烧油,零排放,噪音极低,而且推重比和响应速度远超传统发动机。
这套技术路线,是我们橙子独创的,全球没有第二家在做!”
“那这项技术的应用前景是什么?它会取代现有的航空发动机吗?”工作人员继续问道。
周明哲思考了两秒,回答。
“短期内不会完全取代,但它会在某些特定的场景里先落地。
比如高空长航时无人机、城市空中交通等。
其核心优势在于,高空空气稀薄、极易出现积冰凝水工况,电力推进系统在此环境下的性能衰减幅度,远小于传统燃油发动机。
这大幅提升了高空长航任务的经济性与运行可靠性。
长期来看,随着电池能量密度和电推技术的持续迭代,它的应用范围会越来越广,与现有传统燃油航发形成优势互补、分域共存的格局!”
“最后一个问题...您个人觉得,这个奖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周明哲顿了顿。
短暂的沉默里,他想起海棠树下苏晴帮他整理领带的手势,想起大巴上李劲松握着他的手说“了不起”。
想起很多年前,在山城橙科老厂区,那个逼仄的实验室里,陈默指着他写的技术方案说“我来教你怎么做”。
“这个奖对我来说,算是对我这些年坚持的技术路线的...一种肯定吧!
但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种花的工程师,完全有能力从零开始,走出一条全世界都没走过的技术路线。
没有路走的时候,我们自己也可以踩出一条路来!”
摄像机后面的工作人员愣了一秒,然后鼓了两下掌。
周明哲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挺了挺背,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和平时一样。
但他刚才说那番话,绝对是这些年发自肺腑的感慨,而不是例行公事的感言。
此行半生,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