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他们这些人也并不是什么好闹事端的闾里无赖泼皮，而是对沙门佛法心存敬仰的信佛之士，因为长寿猪的死才对寺中僧人心怀怨恨。
可当看到这些僧人们宠辱不惊、姿态恬然，仿佛有道，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亵渎佛法的卑鄙姿态，自然让这些来人心生狐疑，于是便都按捺下心中火气，准备先看一看再说。
菩提寺作为畿内名刹之一，虽然眼下是有些没落，但原本的设施也都还在，自然有处安置这些信士。因为法会还未正式开始，这些人便被暂时引到侧方的佛堂，接着便有沙弥奉上各类茶点招待。
所谓礼多人不怪，这些信士们赶在清早来登门，本来是打算先来挑衅宣泄一番，而后再赶去其他寺庙参加法会，可是在受到了寺中僧众恭敬有礼的招待后，他们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尤其看到僧众们谦卑有礼、进退有序，瞧着似乎比其他寺庙的僧侣要更加的有道行。
当然这种感觉主要也是来自于一种反差感，因为近日城中各种传言已经将菩提寺僧众描绘的卑劣不堪，也让众人形成了一个粗浅印象，当所见闻打破之前的印象时，于是便又因反差而产生一层美化滤镜。
但还是有人没有忘记菩提寺僧众遭人恼恨的根本原因，坐定之后便又喝问起来：“寺中长寿猪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你等僧徒蓄意加害了？”
“请诸位善男女稍作等候，待到法会开始，住持惠净大师便会将诸事给予众善男女一个答复！”
僧侣沙弥们听到这个问题，便又都连忙欠身答道。
众信士闻言后便也不再多问，一边享用着案上果点，一边打量佛堂内外各种布置，心中暗暗猜测菩提寺今天要举行怎样的法会。
且不说寺庙前堂陆续有来的信士，张岱溜达到了寺中内堂，当再见到那长寿猪的时候，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堂内摆在案上的一堆肉山诧异问道：“这还是那长寿猪？”
眼前的猪尸毛色油亮、涂满香膏，周身上下尘垢不染，就连颈间褶皱、蹄趾缝隙之间都被洗刷的干干净净，身上更是没有了猪的骚臭味道，周围洋溢着一股馨香气息。经过此番细致的打理，甚至都显现出一股宝相。
“仆等饲喂长寿猪多年，除此技能更无别技。往常因恐伤它生气，都不敢细致洗刷。如今这佛猪既已入灭，自然要让它不染尘垢、早登极乐！”
几名负责养猪的仆员神态哀伤的说道，他们人诸相伴多年，也算是有了感情，更重要的是随着长寿猪死去，他们这些饲猪之人虽然侥幸未遭处罚，但除此之外也别无长技，接下来还不知何去何从呢，故而脸上的凄苦悲伤也都不是伪装的。
“你等也无须过于伤感，待到法会结束之后，再访买一批健壮猪种，你等继续饲喂！”
张岱自知今日过后，菩提寺的长寿猪名气必然会更大，自然要借着这股势头继续做大做强，大力发展养殖业，所以这些职业喂猪人倒也不必担心之后会失业。
正在这时候，丁青也从外间匆匆来到张岱身边，凑上前对张岱小声说道：“阿郎，物事已经备好了，昨夜试过声大光耀得很。”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旋即便小声叮嘱道：“事勿令人知，你贴身收好，若稍后焚尽猪尸不见舍利，你自将其暗掷火中，造弄异象！若见舍利，则不必再多弄事端，这物事只当没有，勿使人见。”
丁青听到张岱的叮嘱后便又连忙点头应是，然后便悄悄退到了一旁。
这时候，外间人语声渐渐嘈杂起来，听着是有许多人涌入寺庙之中。张岱便走出了内堂，从侧院里往寺庙前方绕行而去。
正如张岱所料，今日的菩提寺注定热闹非凡，除了一开始自发到来的一批信士之外，接下来一波一波的时流接连造访。除了一般的信士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寺庙的僧侣。
这些僧侣们虽是方外之人，但入寺之后，一个个却都表现的比世俗中人还要更加气盛，扯着嗓子询问菩提寺僧众们各自度牒与法脉传承，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甚至还有人叫嚣着要跟菩提寺僧众辩经论法。
因为这些人的目的要更加的明确和强烈，哪怕菩提寺僧众们以礼相待，仍然不能化解他们的敌意，反而让他们越发的嚣张起来，甚至有人直接挑明了叫嚣道：“京中佛法昌盛，祖庭众多、高僧林立，尔徒外来方士、乡野邪僧，有什么资格居此大寺？今日便要在诸善男女面前撕破尔等妖僧邪相，将你等逐出长安，重塑菩提寺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