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定州州府中那仓皇混乱的情景,州城外的官道上,赵冬曦的身边气氛则要热烈得多。
之前他从恒州出发,进入定州境内的时候,身边只有七八个从人、一车数马而已。但是随着在定州境内的不断前行,身边所聚集的时流越来越多。不只有那些州县的官吏,甚至还有许多州人都自发的跟随上来,一同向州城而去。
随着这些时流汇聚而来,对于段崇简罪行控诉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不同于官员们举报上司的时候还有种发乎本能的利弊权衡的思量,普通百姓们的是非观要更直接、更纯粹得多。谁对他们诸多盘剥勒索、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大不如前,那谁就是恶贯满盈!
“段某入州已有年余,祸乱州治的事情做过不只一桩。多少百姓被他催捐勒索的家破人亡,这些人难道不是王道之下的子民?长安天子听不到我等定州乡人的苦累怨声……”
有深受段崇简苛令迫害的州内百姓满眼热泪的悲声控诉着:“天使此番入州,能不能还此一方天地生民以公道?”
面对这一类的控诉之声,赵冬曦也是不免大感汗颜,只能拍着胸口、满脸正色的表态道:“至尊若是不闻民生,某今又因何而来?此番入州,就是受皇命所遣,入州来发奸除恶、痛惩罪官,以肃清州治、庇护民生!
我虽持王法入境,但终究不是此境生民,州治具体如何,并不深知,仍需仰仗采纳众声。所以如今与诸乡士同道共行,就是为的倾听你等呼声,而后论断是非。当下州内若仍有隐恶未发,你等也要踊跃进言!”
一旁的州县官吏们所了解的情况又要比这些普通州人们多得多,听到州人抱怨天使来得太迟,又恐这些人再说出什么过激话语来激怒赵冬曦,当即便连忙说道:“天使出入,需奉章法律令。朝廷自有法度,诸事岂可尽依尔徒心意?
今州府段某为了抗拒天使,已经聚集数州上万大军驻守州城,意欲恐吓赵中丞。而赵中丞却无惧此强横威胁,仍然慷慨入州!这一份志节令人钦佩,尔徒却还抱怨来迟,当真唐突失礼!”
“那段某如此狠恶,天使何不率领大军入州讨灭之?凭此微弱之众,如何能够制服狂贼?”
州人们闻听此言,顿时也都变得忐忑紧张起来。
“这正是赵中丞深明大义、体察民情之所在啊!若使大军入境,难免进退扰民。何况大军环拥其侧,你等又如何能近身畔、陈诉苦困?”
那名率先选择揭露段崇简恶行的新乐县尉赵令言又开口解释道,言语中虽然不乏对赵冬曦的恭维吹捧,但所说也多是实情:“赵中丞体恤下民,哀民生之疾苦,不忍更加伤害,同时也是为了便于聆听民声,让你等能够畅所欲言,所以才不惜以身犯险、单车入州!”
赵冬曦瞧着这个和自己同姓的年轻县尉,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正如张岱所猜测的那般,他在受遣入州之前,恩主张说和宰相裴光庭便已经有意将他推举为继任的定州刺史。
但事情最后是否能成,还是要看他在定州将事情解决的如何。如果事情能够得到妥善且比较彻底的解决,那他自然就能顺理成章的留任下来。可如果做得不好,那朝廷则就还要另选贤能。
这也是赵冬曦单车入州、想要充分调动起定州当地官民力量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既要在解决事情的过程中树立自己的威望,同时也要尽量保全定州这里的人事力量,从其中甄别挑选出来可以继续留用之人,从而让州治能够尽量平稳的进行过渡。
这个赵令言虽然年纪不大,官位也并不算太高,但是齐人既有所担当、敢为人先,同时又能充分领会并传达自己的意图,这也让他对其颇为欣赏。来日如果他能成功留任于此,倒是不妨将之提拔到州府加以任用。
赵令言这一番解释,也让州人们对于赵冬曦好感大生。尤其当得知赵冬曦是顶着州府聚集上万人马的危险与压力而选择单车入州,走访乡野民间来倾听他们的苦困与诉求时,州人们心中既生感动,同时又充满了钦佩。
“赵中丞如此胆略豪壮、当真是仁者大勇!某等州人虽是草莽,但也感恩崇义。中丞仁义相待,某等亦必相从守护,定将赵中丞平安送抵州城、惩治不法!”
州人们纷纷振臂高呼,甚至还有人各返乡里、召集乡中少壮子弟相携前来,使得赵冬曦身边的队伍变得越发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