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又沉声说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危险意味。如果这何明远仍是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他便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了。
何明远闻言后神情又是一慌,连忙开口说道:“是、是……卑职并非生在富贵之家,少时家贫无计,为求活命做了错事,贩货潜渡塞外、私接群蕃牟利自养……
有日罪行被巡守边关的李大哥所部查获,为求活命不得已投其门下,受其驱使继续为其私贩货利……今卑职虽然已经略具资产,但前错已经铸成,又恐被这些蕃众告发,只能继续受其役使。”
张岱听到这里后,顿时便冷哼一声。尽管早就知道此边走私之风盛行,但当听到何明远讲述这些戍边的蕃胡武装监守自盗,乃至于招募党羽的时候,他心中仍是大为恼怒。
“如你一般受使群蕃之类,州内还有多少?”
他又沉声说道,定州虽然并不临边,但是由于纺织业非常发达,而各种纺织品又是走私行业中的最重要商品,无论什么人想要做大走私贸易,都需要在定州进行一些人事经营。
甚至那契丹可突于想要发动叛乱,都得先派人到定州来搜买绫锦作为赏赐之物,由此也可见定州的纺织业在边境贸易当中的重要性。
何明远听到这问题后又沉默了下来,但这一次没有沉默太久,很快便又开口说道:“据卑职所知,州内便有十几家,他们各自资力大小不同。另外还有一些州内富户,他们并不需要仰仗蕃胡,自己便有能力私通边蕃……”
听到这家伙还算老实,张岱才又发问道:“日前杨少府在城中遇刺,可知是谁人所做的?”
之前段崇简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搜查一通也没查出一个所以然。
但张岱却不能任由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且不说这种当街袭杀朝廷命官的罪过是大是小,单单杨谏是受他所托入州做事,结果险些连小命都给搭上。张岱这里总要查出一个结果出来,将凶手加以严惩,给杨谏一个交代!
“动手的是营州来的蕃胡孙氏,提供器杖的是本州将家、北平军中的别将胡坤。诸凶徒袭击之后,李多礼也掩护他们出城离州……”
既然已经选择了向张岱坦诚相告,何明远便也不再隐瞒,连旧主一并给出卖了。
张岱听到又是几方联合作案,而且还有北平军人员参与其中,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来。如此看来,这件事还不只是简单的凶杀行刺,更暴露出此边各种人事结构都是非常有问题的。
无论是各种驻军,还是诸羁縻州,包括诸边的城傍武装,这些人都被走私的利益所吸引而纷纷投身其中,甚至于为了维护这份利益而敢深入境中袭杀触犯他们利益的朝廷命官!
这也说明此边的走私贸易并不是简单几个走私商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弊病。参与的人员来自各个方面,尤其多出自边防军事体系当中。
这些人为了利益敢杀朝廷命官,那当他们的职事与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是选择大公无私的恪尽职守,还是为了私利而出卖公义呢?
虽然张岱并不觉得直接禁绝与诸蕃胡之间进行商贸交流、就能有效遏制他们的势力发展壮大,但是如此不加节制的任由这种走私行为变得如此猖獗,显然也是非常不妥的。
走私绝不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这本质上就是绕开统治机器的监管去谋取暴利,必然会因此产生各种各样违法犯罪的行为。并且为了抵抗边防武装的巡察禁止,走私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产生组建暴力武装的需求与冲动。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那些长久从事此业者更会混淆基本的伦理道德与家国大义,欣欣然为自己法外狂徒的智慧和胆量而沾沾自喜。
如今这种苗头已经出现了,本州的官军与外州的城傍互相勾结,行动执行完毕之后再由羁縻州的胡酋堂而皇之将人给带离出去,真可谓是组织严密、分工明确。
虽然行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纰漏,但任何事都会熟能生巧,会让人食髓知味。这一次犯了错,下一次好好检讨、加以改正就是了。
张岱越是思索,眉头便皱的越深。一开始他还只是想要把凶手揪出来给杨谏出出气,但在了解了这件事当中的人事内情之后,他越发觉得这种风气需要严厉打杀遏止一下。
安禄山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在其人正式进入到皇帝的视野中前,必然会有一个适宜其人生存的环境给其提供养分、供其猥琐发育,等到能量积累到一定阶段,才能迎来质变,从而登上历史的舞台,开始自己的表演。
如果不将这个环境给铲掉,没有安禄山,也会有其他的祸胎孽种在这里落地生根、发展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