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军的军营距离州城也并不远,一行人正午时分便来到了这里,早有一众将校们在辕门前列队相迎。
见到赵冬曦一行人到来,这些将校们便都纷纷入前叉手见礼道:“末将等见过赵中丞、张补阙,恭迎上使入营巡查军务!”
这些人甲衣鲜亮,就连腰间盘着的革带都是新涂过油,在阳光的照耀下油亮油亮的光可鉴人,瞧着自是威武不凡。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动荡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气象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过这种良好的印象也就止于辕门前而已,一俟进入营地之中,光鲜的外表便褪下去,内里各种弊病渐渐凸显出来。
从辕门前往大营的道路坑坑洼洼,一些地方还留着蓄满积水的坑洞,那些坑洞里漂浮着牛马粪便,散发出一股熏人的恶臭。当人行近过去的时候,顿时便惊起一大团的飞蝇,那画面瞧得人心里直发毛。
列队于两侧的军士们气象也远不及将官们那么威武可观,塌肩低头的模样瞧着便没什么精神,身上的军装也都不甚整洁,甚至有不少只是穿着褐麻时服,瞧着像是临时从田野间拉来凑数的老农。
至于队伍排列的也不是很整齐,尽管有将官厉声呵斥想要将部伍再整顿一番,但是当军士们动起来的时候,场面顿时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近日州内太多事端,诸营儿郎也都深受扰乱、心绪不安,故而气象欠佳。赵中丞此番入营巡查,若可优加抚慰、使人心渐安,必能提振士气、恢复全盛!”
那几个之前在州府中豪言要让张岱见识一下北平军真正气象的将官这会儿也都一脸尴尬,陪着笑脸向赵冬曦说道。
赵冬曦闻言后便叹息一声道:“州事不安,人心士气的确是维系艰难。人力之内,营务还是要执行周全,以免疫气滋生、以免人畜染恙。”
“赵中丞所言是极、是极,这些营卒懒惰,稍后末将等一定督促他们整顿营务!”
众将官闻听此言,看了一眼营地中盘旋飞舞的蚊蝇,顿时都老脸一红,旋即便连连躬身说道。
若是之前,赵冬曦看到营地中这些掩饰不住的脏乱颓丧,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子。但是如今他已经在心里放弃了北平军,将此诸多弊病看在眼里,也都不再过于在意,反而对士卒们个体更加关心。
“眼下营中在番还有多少军士?”
见到营地中的兵卒数量似乎不算太多,赵冬曦便又开口问道。
诸将官们闻听此言,全都愣了一愣,彼此对望一眼,各自都有些茫然,最终还是由一名将官迎着头皮回答道:“此诸营事,皆由杜司马掌管,每月初执簿入营典兵。末将等日常只是操持各自营伍内事,对此诸事不甚了解……”
一旁的张岱听到这里,终于是忍不住微微一笑,但在笑过之后,心内也是忍不住暗叹一声。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或许在许多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大唐官军威风凛凛,营伍必然也是井然有序,结果定州这军营当中,在营的将领连营中有多少兵马都不清楚!
不过北平军这里也的确是有些特殊情况,将领口中所谓杜司马,便是刺史段崇简安排掌管军务的下属,但在之前作为段崇简的同党爪牙被一起抓捕了。
一同被捕的还有北平军内大大小小十几名将官兵长,而他们各自所统营士或是也在羁押当中,或是干脆逃散不归。
留在军营中的将官们也都人心惶惶、无心营务,所以眼下营中到底还有多少军士,那就真成了一笔糊涂账,没有人过来盘查整理了。
“先将在营的军士们全都召集到校场上去罢。”
赵冬曦听到这一回答,也是不免有些心累,当即便又叹息一声道。他这会儿都不免有些担心,如今的北平军中到底还有多少军士值得被重新吸收整编?
如果将这些军卒尽数遣散,那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这些人总归接触过不少的军事训练,各自归乡之后若是没有稳定的生计,说不定就会再暗中集结起来为非作歹。
于是在诸将呵斥驱赶之下,营中军士们便又都向军营内的校场行去。赵冬曦则趁此间隙,先走进中军大帐当中,着员呈进诸类事簿先翻阅一下。
他见张岱主动避嫌、站在一旁,便又向其招手说道:“如今营事一团乱麻,急需梳理整肃。况且此间事务也谈不上是什么绝密军机,宗之不妨到案旁来阅览参详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