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昏昏,唯有些微稀薄天光自高处小窗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凄清光影。
狱卒恭恭敬敬道:“大人,便是这儿了。”
顾辞舟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去外头候着吧。”
“是。”
顾辞舟转头看向牢中。
见是他来,陶父陶母的目光登时变得怨毒而又愤恨,可是在看到不远处的狱卒时,又赶紧往暗处的角落裏缩了缩。
唯有陶斯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牢房的正中,眸色浅淡,面色平静,被凄清的光线映得像新雪一样素凈。依稀间,倒仿佛还有几分当初做“神仙”时的风姿。
“陶斯?”他开口。
陶斯仰起脸,忽然一笑:“大人有何吩咐?”
顾辞舟勾了勾唇,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旁侧瑟缩在暗处的陶父陶母:“你与你的父母,倒是不大相同。”
“不怕吗?”
陶斯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视线低垂下去,落到栏桿外那双皂靴上。
干干凈凈的,像是半点儿尘埃都不染。一点都不像当初陶公庙裏来来往往的那些人——他们的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布鞋上往往沾满了山间小路的黄泥巴,更有甚者,还是打着赤脚上来的,一双脚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看着那些人虔诚地对自己跪下行礼,将可能是从牙缝裏省下来的钱财放进功德箱,表情平静,半点儿表示也没有。
陶斯漫无边际地想着。
怕?他不知道。
他害了这么多人,早该如此了吧?可是人都向生畏死,如若最后他被判个斩首之刑,那自然是怕的。而如今……
他看着那双皂靴,声音淡淡的:“在牢裏待着和在庙裏待着,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顾辞舟怔了怔。后知后觉地,他想起来卷宗中陶父陶母对陶斯的教导:这对父母——不,他们简直不配被称为父母——他们从陶斯还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导他如何做一个称职的“陶公”,他们只需要也只要求他做一尊乖巧的雕塑,端坐高臺,为他们赢个盆满钵满。
简直是两个疯子。
连现在仅有的一点关于正常人生活的知识,都是陶斯从观察那些朝拜者身上得来的。这原本该是个极聪颖的孩子。
顾辞舟轻轻嘆了口气。
他如今也是为人父了,顾时卿也是他亲自教着的,对于陶父陶母这样的行为也就更不解和不齿。
对于陶斯,也就更同情。
最后望了陶斯一眼,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身后,陶斯低下头,安静地抠了抠地上落在光裏的那片泥土。
一月后,陶公庙一事有了结果。
陶父陶母秋后问斩,陶斯随军流放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