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口赐封的忠贞郡主,今日出现在了眼前,勾了勾唇角,对她起了一点兴趣,清越的嗓音响起:“抬起头来,给朕好生看看。”
“是。”沈沈的嗓音,少女应答之音,清甜如梨,面上惶惶不安,仍然听话的抬起了头。
映入青年皇帝眼帘的,是一张宛若玉质的面皮,瞳仁洇墨,抬眼望着你时,仿佛将此生的信任全部倾註与你,就如一枝饱满的花苞,粉荷初露枝头上,尚且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
我见犹怜,他想,不觉看得有些失神。
很好,从皇帝的眼睛裏,赵鲤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应该长得不错这件事。
当然,她也得以窥见了,陛下的庐山真面目,倒是稍微吃了一惊。
随即不动声色的,退了一小步,迅速垂下眼帘,只是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色。
还以为怎么也要长得很变态,结果映入眼中的,却只是显得很年轻气盛的面孔。
青年鬓若刀裁,目光冷淡,薄唇抿平,下颌线条英朗明晰,鼻梁高挺且直,鼻尖圆润温柔,瞳色稍浅,眼尾稍稍垂下来,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生生地削去了他声色中的盛气凌人。
导致这张脸看上去,没有太过威严肃穆,也没有那么的凶残暴戾?甚至有点温和无辜。
噫,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她面上不加遮掩的神色变化,自然也被眼前人收入眼中,对方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从鼻子裏发出冷哼声,转了身回去,出神地看着烟波浩渺的水面,似乎是不想理会她这个俗人。
可是,没过一刻钟,他忽然问道:“你来此处作甚?”
“臣女只是出来走走,没想到会突然下雨,故来避雨。”赵鲤垂着眼皮,声色清朗如琴音。
她素手绞着帕子,灵动的眼睛不安的望了望外面,雨帘渐薄,廊外的玉湖生烟,一片片的青圆荷叶,高低不平地迭落在水面上,在清风细雨中摇曳多姿。
少女一本正经的绷着脸,心裏则在碎碎念,倒霉倒霉真倒霉,要不出门碰见这个谁……
皇甫翊清了清嗓子,道:“皇宫不比外面,重的是规矩,外出须得带上宫人。”
“是,臣女知道了。”赵鲤的手指越发绞的紧了,柔软的帕子都被揉皱了,看了一眼外面道:“雨势转小,臣女不打扰陛下了,先行告退。”她说着,就站起身来,弓着身子就要退下去。
这是见了鬼了?他暗自笑了笑,骤然开口喝道:“回来,朕还没说让你走,你就离开,赵家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回陛下,没有。”赵鲤果然顿住脚步,只是在听见赵家二字时,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深深的低下头,嗓音艰涩道。
从没有人会以为,他们赵家的小姐能够进宫。
皇甫翊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话不太妥当,赵家阖族葬身獠城,只剩下一个赵鲤,他习惯了对旁人这样说,忘了眼前的女孩子,她是姓赵的。
他不该如此严厉,这个是失去了一切的女孩子,到现在还在被他们所利用着。
但他不善于道歉,这可不太好。
皇甫翊有些左右为难,功臣之后,自然不该多加为难的。
他摸了摸鼻梁,岔开了话:“你同你哥哥赵序的眉眼,倒是肖似,极是漂亮。”
赵鲤的瞳仁是纯正的墨色,这是极少见的瞳色,比松烟墨还要浓,此时眼尾挑起来,只是清清淡淡的一瞥,就分外撩人,宛若惊鸿一顾。
两年前,他见过赵家长子赵序,也是如此眉弯墨瞳,这兄妹两个生得像,俱是一副容易占便宜的好皮相。
阿靡与赵序最不像的,便是这口鼻。
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纵然不笑,唇角也时常微微翘起,低下头去,依旧可见桃花含笑,俨然一副天然的笑面。
猝不及防听到了长兄的名字,使赵鲤不禁咬了咬唇瓣。
不过,兄长端秀她知道,皇帝这般闹哪出。
居然还记得,只入宫一次的兄长模样,别是看上了她兄长。
“可有起字?”皇甫翊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赵鲤回过神来,温声道:“小字阿靡。”
小字是父亲一早就想好的,獠城的时候,兄长家人都觉的阿靡好听,早早就直接唤她阿靡了。
皇甫翊惊诧挑眉:“为何唤为阿靡?”这可少见,皇亲宗室的女儿们,也多是慧巧芳等等。
赵鲤眨了眨眼,道:“取自《诗经》的大雅·荡,裏面靡不有终,鲜克有终的这一句。”
麻烦,想走,但是走不了,这皇帝话有点多。
“阿靡,阿靡。”皇甫翊反覆念着她的名字,在齿间咀嚼一般:“靡不有终,鲜克有终。”
想来是赵家的爱女了,赵家的都是武夫,这样细腻的心思,倒是难得。
“你可知,这一句的寓意是什么?”他一副清谈的口吻。
这昏君难道还想考校她?这年头昏君关心学问都只关心女子了。
她细声细气道:“意为初来皆有很好的开始,但鲜有好的结局,是为告诫后人,做事需得善始善终之意。”
然而赵家的儿郎,没有一个善始善终。
皇甫翊认真地点了点头,泯然道:“嗯,想来赵卿对你寄予厚望。”
“是,”赵鲤不明白这皇帝想说什么,跟着附和道:“家父对儿女一贯用心。”
“阿靡,”皇甫翊忽而俯下身来,轻笑道:“朕喜欢这个字,日后,朕就唤你阿靡了。”
善始善终,他眼中笑意如酽墨入水,极快地浸染开来。
突如其来的亲近,赵鲤惊得不轻。
要遭要遭,难道她今日鸿运当头,摸鱼还摸出了一条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