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皇甫翊带人从殿裏出来时,瞧见阿靡正在上次的牡丹花丛旁,静静地观花站立。
这些日子,她已经比初入宫时,肉眼可见的气色转好了,虽然依旧是素衣凌尘,但就是这眉眼间的,拒霜轻尘之意,泠泠夺目。
“你这是在等着朕?”
“陛下不责怪臣女?”赵鲤抬了抬下颌,没有否认,眼中是无辜的疑问,毕竟,金霞宫的刀剑都不是摆着好看的,就如夏嬷嬷以为的,那都是能够要了人命的。
他们这位皇帝,应该是比谁都惜命才对。
皇甫翊抬手带笑,刮了她挺秀的鼻梁,温煦道:“阿靡知道朕的,美人如何可以责怪。”
一旁侍立的宫人还在,像是木头桩子一样,耳朵却已经悄悄地竖起来了,赵鲤沈下眉睫,皇族的人都这么会说话吗?
想必一会,慈颐宫裏的就会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她这个小郡主有多喜爱有加。
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太后娘娘听到,是否会满意啊。
赵鲤心裏这么想,表面上还是一样恭顺非常,羞怯道:“臣女愧不敢当。”
夏嬷嬷带出来了之前让她抄写的女戒,赵鲤这次是打算一笔都不动了,她有恃无恐,因为皇帝的庇佑。
皇甫翊与赵鲤走在前面,夏嬷嬷也跟着出来了,要一同回金霞宫去,于四夕落后一步,笑瞇瞇地说了句:“这往后天也热了,夏嬷嬷还是少往外跑吧。”
夏嬷嬷瞥了一眼于四夕,后脖子微微发凉,低下头去诺诺应是,后来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行事了,至于是不敢,还是因为赵鲤没有异动,就不得而知了。
但赵鲤也不想分太多心,给一个没什么用的夏嬷嬷了。
然而,赵鲤还是如太后所想,与皇帝日益亲密,太后娘娘乐见其成,但有人坐不住了。
而那卷本应该抄写完的《女戒》,也仿佛不覆存在一般,被夏嬷嬷收了起来,用来压箱底了。
她好好的做事,不故意给赵鲤找事的话,的确是一位周到圆滑的嬷嬷。
至少,后来的日子裏,之前比较凌乱的金霞宫,被她收拾的一干二凈,这些人可不是从夏嬷嬷的手底下出来的。
所以,多多少少也是偏向自家主子的,人就是这样,和一些人提前熟悉了之后,就自然而然地会抱团,容不得外人插入。
而夏嬷嬷,在他们看来,就是那个中途试图分裂他们的人。
赵鲤倒是变本加厉的捧着夏嬷嬷,这样,金霞宫的宫人,大多对夏嬷嬷都是看似敬畏,但是心裏都恨不得绕着墻角躲开走,即使有人暗地裏,故意揣度赵鲤的心思,她也是不明说。
只让人以为她是这样的,但实际上,还是给了夏嬷嬷应有的面子,在她面前吐坏水的人,都被夏嬷嬷自己暗地裏发落了,赵鲤则趁机将金霞宫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
这些新来的宫人论起伺候人,都是远不如夏嬷嬷之流的,但他们背后没有任何背景这一点,已经弥足可贵。
哪裏都是太后娘娘的眼线,的确是令人不舒服,前一日她才随口说了什么,翌日去慈颐宫请安,必定就会听见太后提起,只是淡淡的一句,就能让你在慈颐宫的一个时辰,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她不是为了告诉你自己是有多无聊,要靠听这些无聊的细节,来打发时间,而是要让宫裏的人都清楚,这整座皇宫都在她的五指山中。
哪怕是位高权重如他们的九五之尊,也逃不出去。
赵鲤原本还是想着,若是一生都有母亲这样的人,能够来为你操劳,那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但在见过高贵冷艷的太后之后,她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太后娘娘能对皇帝昨天上午喝了什么茶,喝了几杯这种小事,都一清二楚,而且还要不厌其烦地,借此开展话题,看似是温情脉脉,实则让人汗毛倒竖。
皇甫翊在听见她的这种想法后,只是笑了笑,太后是个厉害的女人,当初并非是正宫皇后,期间也有不少的艰苦。
然而太后不仅一直熬了下来,还将自己这个庶出的皇子,直接给扶上了皇位,她自己则从贵妃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如今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岂能是个简单的女人和母亲。
并不是做了太后,就要吃斋念佛,清心寡欲的,反而是随着地位的高涨,更加在乎权力的。
他说的很坦率,赵鲤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一个太过好强的太后娘娘的手底下,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儿子呢。
要么如众人所见的残酷暴戾,要么就是懦弱无能,眼前这一个,看起来似乎是前者,但种种情形之下,他似乎又隐隐向后者靠拢,外强中干,面对朝野之上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甚至将皇权分一杯羹给了她的外祖家,而他自己,只能如同一个无力的傀儡,去杀掉一些宫人,来表达自己对母亲的反抗,只是一旦到了太后娘娘的面前,皇帝就成了一个大孝子,半分不敢违背她的意愿。
赵鲤觉得,其实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太后娘娘这一辈子,真的很圆满了。
民间总说,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对于这裏有机会攀附皇权的女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衣食无忧,恩宠加身,丈夫死去权力落在自己的手中。
倘若不是太后娘娘也意图拿捏她,赵鲤是很佩服太后娘娘的。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
皇甫翊着了燕尾青松林见月长衫,嗓音沈着地说:“太后是朕的生身母亲,朕怎么会恨她呢,阿靡啊,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了。”
赵鲤坐在秋千上,晃悠悠地说:“陛下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再收一收就更好了。”
皇甫翊抬起手指,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眉眼弯弯道:“是吗,有这么明显吗?”
她原是以为,皇帝是遇神杀神的杀人魔,外面他的名声,委实是传的都冒坏水了,残暴不仁,作恶多端,简直就是一个疯了的皇帝一般。
后来这些日子来看,他杀得居然都是太后娘娘的人,而且是看似毫无道理,实则内裏母子斗法那种。
神仙打架,皮肉不伤,唯独小鬼遭殃。
太后无缘无故的,只因为那么点小事,就要将她关起来反省,这明显一反太后平常的形象,但为了试探皇帝对赵鲤的纵容程度,这些索性也就不管了。
现在如她所愿,皇帝见到赵鲤,似乎格外喜欢一些。
也许是因为,赵鲤从很远方来,不像之前的妃嫔一样,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诚自己家族所在的一方。
人总是这样,端上眼前的东西毫无兴致,反而是不让碰的,就总要蠢蠢欲动。
皇帝呢,他只是缺少一个与母后作对的靶子。
赵鲤可谓是来得巧,来的妙。
这些日子以来,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一字半句的谢太师,三不管人员。
赵鲤觉得很公平,大家都是处心积虑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如此更好,比起一个真正的,毫无道理,只凭借喜怒杀人的暴君,还是眼前这个处心积虑的皇帝,看上去更好一些。
皇甫翊与她一拍即合,既然太后娘娘想要看一出好戏,他们就演给她看。
有何不可呢。
“你是说,淑妃娘娘请我过去?”赵鲤语声迟缓,一旁的宫人正端了一碟杏子上来,她看着胃口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