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可站在殿中的文武官员们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多尔衮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份从天津送来的急报,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汉国人的船,到了天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回来的。
范文程跪在下首,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是,据塘沽逃回来的兵丁报,汉国人的一艘船袭击了塘沽,救走了大量的百姓。”
“当地的守备想要追击,但却被其炮火给逼退,伤亡不小。”
多尔衮没有说话。
塘沽离天津不过百里。
如今虽然只是汉军的一艘船而已,但根据多尔衮的猜测,一旦汉国人发现天津有利可图,定然会集结一定的舰队朝着天津进发。
而一旦天津一失,北京便危险了。
如今山西方面节节败退,图海虽然用命,但却抵挡不住李自成和姜瓖的两面夹击,山西的彻底失守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南边的鳌拜虽然一直在赢,但于事无补,只要打不过黄河,不能直接威胁到李自成的腹地,那么赢多少次都没用。
还有辽东,如果一直放任汉国人如此肆无忌惮的威胁辽东和锦州的话,那么前线一旦出现问题,那么他们女真人就连退回辽东老家的能力都没有了。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虽然这个决定很残酷。
“传旨。”多尔衮转过身,声音渐渐变得坚硬起来:“命各王府、各旗主、各衙门,即日起收拾行装,准备……东归。”
殿中一片哗然。
“九王爷!”索尼扑通跪倒,“万万不可!关内乃天下根本,若弃关内,则……”
“则什么?”多尔衮打断他,目光如刀,“则咱们困在北京,被汉国人从海上堵住退路,被李自成从西边打过来,你告诉本王,到时候咱们往哪儿跑?”
索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多尔衮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脸色煞白的大臣们:“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关内繁华,关外苦寒。可你们别忘了,关外是咱们的老家。辽东广阔,山高林密,汉国人的船再厉害,也开不到长白山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殿中死一般寂静。没有人再敢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各王府、各旗主、各衙门,都在忙着收拾行装。金银细软,一箱箱地往外搬。大车小车,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街上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哭声、骂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多尔衮站在乾清宫门口,望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装箱的太监和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身后,站着范文程。
“范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范文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尔衮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本王当年从盛京出发的时候,以为这天下已经是咱们的了。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殿内。
殿里很暗,烛火还没点。他坐在御案后面,望着那扇半掩的殿门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