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居就站在那条路的尽头,没有人比他走得更远,没有人比他更理解这条路的一切。
沿着他的脚印前行,永远只能望其背影,又怎么可能超越,甚至……
将其弑杀?
“所以,想要杀死你,就绝不能走你的路。”
看着仿佛沉眠的芝居,云式在心中低声道:“必须从零开始,走出一条新的路。”
一条属于人的路,充满罪与欲的路,背离“神”的路。
但是,从此刻到他所知的未来,大约还有一千年。
一千年,对于凡人而言是沧海桑田,对于意图弑神的他而言,却远远不够。
一千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在芝居真正成为神之前追上。
所以,他需要把可能性,放在更多人的身上。
云式凝视着面前那七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深邃的瞳孔清晰倒映着其中跳跃扭曲、逐渐凝聚出狰狞轮廓的金色光芒。
“如果这就是我的罪,我的业……”他嘴唇翕动,“那我甘之如饴。”
火焰内部,那七团以自身血肉灵魂为基、融合了无数奇珍异宝的“胚”,已然显露出各自鲜明的形态与气息。
左臂所化,是一柄弧度内敛、刀身狭长而笔直、刀柄末端带有圆环的环首刀。
此为——贪婪。
右臂所化,是一柄弧度优美、刀身狭长、锋芒内蕴却隐含暴烈之意的太刀。
此为——愤怒。
左腿所化,是一柄剑身几乎有门板大小的阔刃大剑,厚重而宽阔。
此为——懒惰。
右腿所化,是一柄长度较短、阴冷而锐利的胁差。
此为——嫉妒。
胃腑所化,是一柄刀身极长、刃口狰狞的斩马刀。
此为——暴食。
肾脏所化,是一柄短小精悍、寒光内敛的短匕。
此为——色欲。
最后,那团以心脏为核心、燃烧最为炽烈的火焰中,一柄凌驾于其他六者之上、仿佛俯瞰一切的八面剑,正在缓缓成型。
此为——傲慢。
这些人类最原始最炽烈,亦是被“神”所排斥的“原罪”。
被云式从灵魂最深处剥离淬炼,源源不断注入那七团正在火焰中成形的“胚”中,逐渐成型。
他赋予了这七柄即将诞生的兵刃,七种叛逆的“原罪”,七种源于自身的“欲望”,也是七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因为,他将自己对“神魂命”与“高御魂”的理解,对“生命”、“死亡”、“时间”、“空间”四大规则的感悟……
结合每一种“原罪”的特质,推演为七种“神术”的种子。
云式要以“斩魄刀”这种拥有独立“灵魂”与“生命”的特殊形态。
将这七个“神术”种子,赋予那些拥有足够潜力、足够执念、足够人性光辉或阴暗面的人。
让他们去挣扎,去爱,去恨,去痛苦,去喜悦,去在各自的命运中,点燃属于他们自己的火焰。
用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欲望,去磨砺温养这七种“原罪”。
让这些神术的种子生根、发芽、成长。
这七颗种子,将会在地宫的第一层,等待他们命中注定的持有者。
而云式,将在这座他为自己准备的“墓”中,等待果实成熟之日,或者死亡。
如果能够成功,这些种子长出的果实,就将会在未来,当尘埃落定之际,当因果收束之时,当他的意志再次呼唤……
“回归于我。”云式低声道。
他胸口的血洞,缓缓收缩愈合,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
但心脏已经无法再生。
或者说,即使催生出一颗心脏,也不过只是一个无用的摆设,他如今本就不再需要心脏来维系生命。
“去吧。”
对着那七团已然成型的金色火焰,云式轻轻一挥由鲜血凝聚的手臂。
七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发出一阵或清越或低沉的嗡鸣,瞬息间飞离了地宫第四层,朝着地宫第一层的方向飞射而去。
转瞬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只留下七道逐渐淡去的尾迹。
做完这一切,云式最后看了一眼棺椁中那依旧沉睡、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漠不关心的芝居,目光深邃。
他身形微动,便要离开这里,但身形却微微一滞。
云式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里静静躺着那柄曾沾染他鲜血、锈蚀断裂的剑刃碎片。
云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臂,身后幽暗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六柄斩魄刀从“十八狱界”的恐惧中飞掠而出。
“打神鞭”、“万里飞翔”、“神圣灭矢”、“雷鸣”、“天丛云”、“轮回业物”……
与此同时,地上那柄断裂锈剑的碎片,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自行飞起,碎片在空中粘合重组。
虽然裂痕依旧,锈迹斑斑,却勉强恢复了长剑的形状,与那六柄光华熠熠的兵刃并列。
【伏笔回收,在《第90章,污秽与圣洁》,地宫第一层位于十尾石像最高处的那柄废剑,忘记的话可以回去看一眼。】
“你们也去吧。”
云式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七件器物,再次挥手,七道流光追随着“七宗罪”的轨迹,飞向地宫第一层,没入幽暗,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云式不再停留,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第四层。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是回到地宫的第五层。
“咳咳……”
刚一现身,之前强行压下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淹没了云式,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强提最后一丝气力,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粗糙的石座前,缓缓坐了下去。
过了好半晌,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但那深入骨髓的虚弱与空洞感,却如影随形。
此刻的他,状态糟到了极点。
剥离四肢、肾脏、胃腑、心脏,
每一部分都承载着他分割出的灵魂和力量。
粗略估算,为了铸造那套“七宗罪”,他大约分出了自身十分之三的灵魂,以及与之紧密相连、大约十分之五的力量。
剩下的,唯有最后十分之七的灵魂和力量。
这已经是伤及根本、动摇根基的重创。
但云式,显然不打算就此停歇,甚至不打算给这具残破的身躯留下任何恢复的余地。
这具身体,不需要保留任何灵魂和力量。
所以,他还需要做三件事。
砰!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第五层显得格外清晰。
是云式抬起那只左手,落在石座的扶手之上。
在他的脚下,那原本平静的阴影,突然开始蠕动。
咕咚…咕咚……
那影子脱离了地面的束缚,缓缓“站”了起来,从二维的平面,拉伸扭曲,凝聚成一道披着宽大兜帽长袍的漆黑人形。
兜帽的阴影深深垂下,遮住了绝大部分面容。
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兜帽下缓缓亮起,仿佛睁开了眼睛,却并不暴戾,反而是死寂的平静。
它无声无息,只有浓郁稠密的阴影如活物般翻涌,将所有照向他的光芒嚼碎吞咽,散发着阴冷到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如果此刻大筒木羽衣在此,必定会感到一股熟悉感。
这道黑影散发出的气息,与他之前杀死的那个怪物极为相似。
不,不是相似,而是同源,更加纯粹、强大和深邃。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云式参考了鬼之国巫女分割自身阴暗面、创造“魍魉”的方法。
他以自身灵魂中,最为阴暗沉重且与“死亡”亲和的部分,大约十分之二的灵魂,分离创造出的存在。
“咳咳……”
云式又虚弱地轻咳了两声,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痕。
但他的目光依旧淡然,看着面前这尊从自己影子中诞生的身影,缓缓道:“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是‘影’。”
“你就是……”
他顿了顿,与黑影兜帽下的猩红目光平静对视,一字一句道:“十刃之零。”
“影”,无名无姓,仅为“影”。
它是云式剥离的阴影,是计划的守望者,是“十刃”的起点,第零刃。
至此,一直缺少最后一位成员的“十刃”,才终于完整。
‘影’没有回应,它无声地退后一步,身影逐渐下沉,重新沉入云式脚下的阴影之中。
它将会在“虚界”等待上千年。
去等“我”。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