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在太平天国之中的权势,远比外人所知的更大。
作为天王的十二门徒之一,同时也是太平天国最初的资金提供者,约书亚掌控着太平天国近半数的后勤调度与物资流转。
论实际权柄,他仅次于天王与第一门徒西门德,地位甚至还在马太、雅格等人之上。
有他里应外合,天王与其余门徒在转移途中的行踪被精准地泄露给了八旗妖兵。
四位八旗主将在半路设伏,将天王死死拖住。剩余一位阳神境强者则率部扑向了后方的信众营地,以数万条人命为要挟,逼迫天王放弃了抵抗。
天王没有犹豫太久,当那位阳神主将将一名幼童提到半空中、冷冷地开始倒数的时候,天王收起了周身仅剩的圣光,平静地伸出了双手。
所有人的修为被当场禁封,押入了府城的大牢之中。
……
幽暗的牢房内,火把发出的光焰映照在潮湿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腐交织的气味。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狭长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如同某种缓慢的钟摆。
红衣大主教威斯克出现在了关押天王的牢房前。
他的身姿挺拔,红色的主教袍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但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铁栅,只是自己一个人站在了牢门前。
天王与十二门徒皆被关押在一处。约书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也装作被抓捕的模样,混在门徒之中。
威斯克的目光越过铁栅,落在了牢房深处。
然后,他的神情凝固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天王,此前他对天王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情报与他人的转述。
一个远东的异端头目,自称天父次子,蛊惑了数百万愚民建立了一个草台班子般的政权。
在他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一个狂热而粗鄙的乡野之人,或许有几分煽动人心的口才,但本质上不过是一个投机者。
可眼前的画面,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
天王身穿白色亚麻长袍,长发披肩,端坐在牢房角落的石板之上。即便修为被封禁,即便身处于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深处,他的周身依然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光晕不是神通,不是法术,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某种近乎本能的圣洁流溢。
哪怕身陷囹圄,他依旧像是一轮落入深渊的太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让这座阴冷的牢房有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意。
威斯克的心神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身为教廷红衣大主教,他的地位仅在教宗之下,此行为了招揽天王,教廷为他配备了大量圣物,其中甚至包括可以召唤天使显圣的至宝。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身上所携带的所有圣物所蕴含的天堂概念加在一起,都远远不如眼前这个人。
唯一能够与之比肩的,只有停泊在港口中的三位一体至圣号。
可那是一艘接近于天堂在人间显化神国一角的圣物级战舰,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人,几乎就是一尊行走于世间的圣子。
威斯克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深处翻涌起了一阵比愤怒更加复杂的情绪。
教宗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上帝不干涉人间事务,所以教宗的话语便等同于神意,这是教廷权力结构的根基。
而圣子曾在人类蒙昧之时降临人间,之后又早已回归天堂,所以教廷才会将圣子供奉于至高的位格之上——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一个不在人间的圣子,才是对教宗权威最安全的圣子。
可若是此刻上帝再次降下一位圣子呢?
那教廷上下数以万计的强者、诸多信仰之国、地上神国的万里疆域,究竟是该听从教宗,还是该追寻圣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任何一任教宗都不敢去验证的。
威斯克心底原本那个“招揽天王、为教廷所用”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而明确的判断,不管这个圣子是真是假,都必须死。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便大步离去。
来到牢狱之外后,威斯克向等候在一旁的八旗主将吩咐道:
“必须立刻对天王行刑。”
八旗主将本就想杀死天王,此前只是碍于红衣大主教的态度尚不明朗,不敢擅自动手,眼下听到这个命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正当他准备应下时,威斯克又补了一句。
“他也算是个英雄人物,行刑之前,为他们准备一场晚宴吧!”
……
被封禁修为的天王与十二门徒,被带到了一座宴会厅内。
厅内的陈设简朴,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粗布。菜肴倒是丰盛,热气腾腾的肉食与蔬果摆满了桌面。
而在长桌的中央,还摆放着一碟馒头与一壶米酒,那是太平天国视为圣餐的食物。
十二门徒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都明白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有人低着头不肯抬起,有人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意,有人只是默默地握住了身旁同伴的手。
天王坐在长桌的首位,目光从每一位门徒的脸上缓缓扫过。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背叛了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太与西门德几乎是同时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如刀,在其余门徒的脸上逐一扫过,试图辨别出叛徒的身份。
约书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就在他身体微微绷紧的那一瞬间,一个细微的声响从他怀中传出。
“叮——!”
那枚一直藏在他怀中的犹大银币,不知何时从衣襟的褶皱中滑落,在石板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了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看了过来。
约书亚连忙俯身将银币捡起,面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
不过大多数门徒在看清那只是一枚银币之后,也没有多想。
约书亚在太平天国的投资中获得了丰厚的回报,身上带着金银并不稀奇,谁也不至于怀疑他会为了一枚银币出卖天王。
唯有天王的目光,在那枚银币上停留了片刻。
他缓缓伸出手,从约书亚的掌心中拿起了那枚银币。
约书亚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但天王并没有说出背叛者的名字。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泛着幽暗光泽的银币,眼神悲悯而平静。
“这是你我的命运。”
……
翌日,天王被推上了刑台。
按照妖清的律法,建立太平天国的罪魁祸首理应被押送京城,验明正身之后再行处刑。
但红衣大主教威斯克坚持在岭南西道的府城就地行刑,他不想让天王多活一日,更不想让天王在押送途中被太平天国的余部劫走。
府城中央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四周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来的人很多,但气氛却并不像寻常的行刑那样喧嚣。
人群中的大多数是普通百姓,他们或多或少受过太平天国与拜上帝教的恩惠。
此刻他们站在那里,面色沉默,眼中带着一种不忍言说的复杂神情。
只有少部分的士绅地主曾在太平天国治下遭受过清算,此刻面露畅快之色,高声叫好。
到了时辰,刽子手登上了刑台。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修行者,手中提着一柄杀气凝重的斩首大刀。
他走到天王身后,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一刀斩下。
“铛!”
刀锋撞在天王的颈脖之上,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随即弹开。
天王的皮肤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广场上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刽子手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大刀,那可不是普通的凡铁,而是一件杀气不凡的法宝,足以斩开窃火修行者的护体法力。
可面对这个已经被封禁了修为的囚徒,那柄刀却如同劈在了一座山岳之上。
突然间,人群中有孩童高喊了一声:
“孙悟空!是孙悟空!”
声音清脆而稚嫩,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关于孙悟空的神话传说在这片土地上家喻户晓,齐天大圣被押上斩仙台、刀砍不入斧劈不进的画面,几乎是每一个孩童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幕与传说中的情景如此相似,某种近乎于神话史诗的概念,在所有围观者的心中同时浮现。
人群中开始传出低低的议论声,那声音起初很轻,如同远处的潮涌,但很快便越来越大。
八旗主将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一脚将刽子手踢翻在地,低声骂了句“废物”,随后亲自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身具阳神之境的修为,这柄佩刀更是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本命法宝,若论锋锐远非刽子手那柄大刀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