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共同体的总部星系又热闹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全体会议召开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图特监管帝国刚刚向亡灵天龙宣战。
如今卡隆帝国的母星变成了灰白色的死星,泽拉暗影议会的暗物质云凝固成了不会流动的石头。
那些曾经在主会场上慷慨陈词、要求灵能文明向图特监管帝国臣服的代表们,要么随着自己的文明一同覆灭,要么躲在边境星系的某个角落里等待审判降临。
朝圣者文明的首席大祭司站在会场的讲台上,他的灵能冠冕比战争爆发前又多了几圈光带。
冠冕的光带相互交织,在大祭司头顶形成了一顶不断流动的、宛如活物般的荆棘冠,荆棘的尖刺扎进他的皮肤里,灵能顺着尖刺渗入皮下,蚀刻出新的符文。
这是大祭司的提议,现在每一位朝圣者文明的高阶祭司都戴着这样的头冠,头冠上的荆棘数量代表着他们向亡灵天龙献上的祭品。
“战争结束了”,大祭司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星语者文明的代表坐在旁边,那些半透明的、仿佛由星辰物质凝聚而成的躯体在灵能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瓦洛利安神圣教廷的代表则穿着厚重的教袍,教袍表面绣满了审判圣言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地燃烧,散发出类似焚烧干燥药草的气味。
“图特监管帝国已经覆灭”,大祭司继续说道,“那些在战争中选择站在帝国一方的文明、对我们的信徒举起屠刀的刽子手,那些在占领区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战犯,他们必须接受审判。”
会场里响起了零星的附和声,大部分来自灵能文明的席位区,非灵能文明的代表们保持着沉默,他们的目光在大祭司和那些空着的席位之间来回移动。
卡隆帝国的席位,泽拉暗影议会的席位,还有大大小小在战争中灭亡的文明的席位,此刻全都空着。
席位上的文明徽记已经被取下,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底座,宛如一排被拔掉牙齿的牙床。
牧星者文明的代表站起身,“朝圣者大祭司,战争确实结束了,我们都为此感到庆幸。”
“然而灵能灾祸还在超星系团里蔓延,每一天都有新的殖民星失联,每一天都有难民舰队在我们的边境上乞求庇护。”
他环顾周围的代表们,完全不在意他此时发言是否合适,“我们牧星者文明认为,现在是团结所有文明、共同对抗灵能灾祸的时候,要清算旧账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星海共同体不应该成为你们的审判庭。”
大祭司的荆棘冠上,一根新的尖刺缓缓长出来,“审判庭?”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死亡本身不足以洗清他们的罪孽,他们既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对抗灵能灾祸的前线,而是死在自己的贪婪和傲慢里。”
“我们朝圣者文明提议”,大祭司提高了声音,灵能冠冕上的所有光带同时亮起,把整个会场照成了深紫色。
“在星海共同体框架内组建一个专门的审判机构,负责对这场战争中犯下罪行的文明和个人进行审判。”
“这个机构不属于任何一个文明,它代表的是星海共同体全体成员,代表的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所有生命,代表的是——”
他停顿了很短的时间,荆棘冠上那根新长出来的尖刺完全没入了他的皮肤,“——亡灵天龙陛下的意志。”
会场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一提及亡灵天龙,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代表们纷纷坐直了身体,有些种族的体表特征更是直接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大祭司满意地感受着会场里弥漫的恐惧气息,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战争结束的那一刻起,朝圣者文明的智库就开始推演战后的权力格局。
图特监管帝国覆灭以后,超星系团里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文明能与亡灵天龙陛下抗衡,这将是陛下荣光普照之时。
那些曾经依靠帝国庇护的文明会一个接一个倒下,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的文明会争先恐后地向陛下表忠心,这些都不过是陛下威权下的杂草与余音。
灵能文明——尤其是朝圣者文明——会成为新时代的掌权者,仅次于人类文明之下。
组建异端审判庭是第一步。
朝圣者文明发起提案之后,诸多灵能文明都为之附和,一个接一个,仿佛多米诺骨牌正在倒下。
等到最后一个灵能文明附议时,提案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支持票数,大部分文明都不愿意在此刻直面灵能阵营的锋芒。
帕拉汶寰宇集团的代表是第一个站出来投支持票的非灵能文明,风险评估计算出来的反对这项提案的预期损失远高于支持它。
反对票寥寥无几,大多来自那些在战争中和图特阵营有过密切贸易往来的文明,他们自知审判庭的成立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然而这已经无可避免。
牧星者文明无奈地投了弃权票,包括其他“星海守护者”组织的文明也为之弃权。
他们只希望这场审判尽快结束,并且还需要担心风头正盛的灵能文明会不会追究到他们头上来。
提案通过了,异端审判庭的总部将被设在一个被图特监管帝国完全摧毁的恒星系里。
朝圣者文明特意选择了这个地点,用首席大祭司的话说,“让每一位接受审判的罪人都能亲眼看见他们效忠的帝国给这片星海带来了什么。”
那个恒星系原本属于一个早已灭亡的弱小文明,图特阵营的舰队在战争初期接收自己的遗落星球时摧毁了这里,把原生物种的家园变成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废墟。
审判庭的建筑就建在最大那颗行星的残骸上,行星的地核已经被炸裂,熔岩从地幔深处涌出来,在太空中冷却成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
第一位被押上审判庭的战犯是一个军事主义文明的最高执政官,他的种族是一种需要高重力环境才能生存的硅基生命,身体由无数个紧密咬合的晶体棱柱构成,在正常状态下会折射出类似钻石的火彩。
此刻那些棱柱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裂纹,有些棱柱甚至从身体上脱落,宛如一堆被砸碎的水晶玻璃。
执政官被关在一个特制的束缚力场里,力场的强度被精确调节到刚好能抵消他身体的晶体生长本能,让他始终处于崩解的边缘。
他身上的晶体棱柱在力场里缓慢地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有细碎的晶体碎屑从裂纹处剥落,在力场里形成一片缓缓扩散的、闪闪发光的星云。
审判席上坐着来自灵能文明的代表,朝圣者文明的审判官担任主审,他的灵能头冠上荆棘的数量比首席大祭司少得多,但是每一根荆棘都更加粗壮,尖刺深深扎了进去,形成了一道道隆起的疤痕。
“执政官”,主审官的声音没有通过翻译器,而是直接用灵能传入了执政官的晶体结构内部,让他的每一个棱柱都同时振动起来。
“你被指控在战争期间下达了对朝圣者文明边境殖民星的轨道轰炸命令,导致殖民星上生活的信徒全部遇难。”
执政官的晶体棱柱在力场里剧烈地振动了几下,“那是战争。”
他的声音从棱柱的振动中传出来,经过翻译器的转化后变成了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战争中的军事行为不构成犯罪。”
“那颗殖民星是民用定居点”,主审官调出了一段记录,清晰地显示着那颗殖民星被轰炸前后的对比,轰炸前星球表面分布着大量神殿和居民区,在轰炸后只剩下一片熔岩海。
“民用定居点里藏着你们的灵能通讯阵列”,执政官身上的棱柱振动频率又提高了一些,“我们的侦察舰在殖民星轨道上探测到了军用级灵能波动,根据战争通行法,利用民用设施掩护军事目标是合法的攻击理由。”
“你在撒谎”,主审官平静地说道,“殖民星的灵能通讯阵列是在收到你方舰队逼近的预警后才激活的,你的舰队在发起攻击之前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没有给殖民星留下疏散平民的时间。”
执政官的棱柱停止了振动,束缚力场里那些漂浮的晶体碎屑缓缓旋转,在空间站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不断移动的光斑。
“我只是执行命令”,执政官最后为自己辩解道,棱柱的振动频率降到了近乎停滞的程度。
审判席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灵能共鸣,那是审判官们在交换意见。
短暂的共鸣结束以后,主审官站起身,“审判庭认定你犯有战争罪、反灵能罪和危害文明存续罪,数罪并罚,判处——分裂之刑。”
执政官的晶体棱柱在听到判决的瞬间开始疯狂地振动,振动的幅度大到束缚力场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当然知道分裂之刑意味着什么,那是星语者文明传出来的知名刑罚。
行刑者是星语者文明派来的一位星灵长老,他的躯体已经完全脱离了物质形态,变成一团不断流转的、内部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星云,那是他在漫长生命里见证过的所有恒星的缩影,每一颗都对应着现实宇宙中一颗正在燃烧、或者已经熄灭的恒星。
星灵长老伸出星云的一角,穿透了束缚力场,触碰到执政官的晶体结构,把那些棱柱无情拆开。
第一块棱柱从执政官的身体上剥离下来,这个过程很慢,星灵长老的星云触须缠绕着那块棱柱,用细微的灵能振动一点一点地切断它与相邻棱柱之间的咬合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