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威权,终极的安息,最终的审判全属于您,自悠古而起始,至终末的终末,万事万物,归于绝对的零,绝对的无。
“愿您的意志行于高天,愿您的国度降临尘世,愿您的翼影庇护我们,引领我等不陷入对虚妄与永生的贪恋,脱离对消亡与无意义的恐惧。”
“终末如是!”
林子墨来到月球附近,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的使徒泰伦斯此时的模样,意识到这就是解放火种的代价。
泰伦斯正躺在病床上,病床已经被他体内辐射出的灵能烧得变了形,边缘卷曲焦黑,金属床架的表面出现了类似长期高温烘烤后的氧化色。
他的眼睛睁着,火焰从瞳孔深处向外燃烧,在虹膜表面形成一圈又一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波纹,波纹扩散到眼球边缘时会被那圈炭化的眼睑皮瓣挡住,然后折返回瞳孔,开始新一轮的扩散。
“我的使徒”,林子墨的声音在泰伦斯的意识深处响起。
泰伦斯的祷文停住了,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转向林子墨所在的方向,他看见了他的主。
“主”,泰伦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不太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声带被烧毁后新长出来的组织不是正常的肌肉纤维,如火山岩般疏松多孔。
气流穿过那些孔洞时会产生极其复杂的、类似管乐器般的共鸣,把他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的和声。
“您的仆人,恭迎您的回归。”
于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母星系都看见了一轮黑红色的太阳。
地下城市的穹顶下面,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穹顶上模拟的天空被那轮黑红色太阳的光芒穿透,原本明亮的虚拟阳光在黑红色光芒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类似黄昏时分的、介于金色与暗红之间的暖色调。
人们在街道上跪倒,在工厂里跪倒,在居所的客厅里跪倒……
他们念诵祷文的声音从地下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起来,顺着每一座死灭圣所里那盏变色的长明灯,一直传到地表,传到月球,传到那轮黑红色太阳的光芒能够照耀到的所有地方。
死灭圣所里的英灵苏醒了。
那些被安葬在圣所地下墓室里的、为人类文明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英雄们,他们的灵魂从黑茧中升起。
半透明的灵能虚影在圣所的祭坛前凝聚成形,一个接一个,宛如黑暗的剧场里舞台灯光逐一亮起,照亮那些空了很久的座位。
远行者七号的舰长亚伦博士是第一个醒来的,他的灵魂虚影比其他英灵都要淡,淡到几乎透明。
他站在自己安息的圣所祭坛前,抬起头,透过圣所的穹顶和地壳,看见了那具月球之上的漆黑龙骨。
亚伦博士的灵魂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主……”
“您来接我们了。”
泰伦斯被抬了出来。
抬着他的是死亡派的教士们,他们编织了一副担架,担架的两端各由两名教士扛着。
担架很轻,泰伦斯的身体在解放火种之后已经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质量,他现在的体重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差不多。
泰伦斯的身体陷在荆棘编织的担架网眼里,那些荆棘在接触到他皮肤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两侧退开,在他身下留出一片刚好和他身体轮廓吻合的空隙。
林子墨注视着担架上那具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火焰的光芒落在泰伦斯身上,把他皮肤表面的灰白色裂纹照成了黑红色。
“泰伦斯”,林子墨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我的使徒”。
“我在此见证你的虔诚。”
林子墨的灵能从龙骨中涌出,整片整片的、类似洪水漫过堤坝般的、无边无际的灵能潮汐。
泰伦斯的身体从担架上不由自主地浮了起来,他升到比林子墨低一些的高度时停了,悬浮在那里,光芒在身后铺展开来,仿佛一对极其巨大的翅膀。
林子墨的灵能开始修复他的身体。
被烧毁的肌肉纤维在灵能的刺激下重新生长出来,新生的皮肤从裂纹的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像冰层在初冬的湖面上从岸边向湖心延伸。
泰伦斯的身体在灵能修复之中越来越像石头,光滑锋利,皮肤表面不是光滑的,反而像是被无数个极其细小的刻面覆盖着的。
每一个刻面都只有针尖大小,角度精确,宛如用极其精密的切割工具在一块灰白色的宝石表面切出的琢面。
每个刻面都倒映着一个光点,也许是火光的闪烁,也许每一个都是不同的星辰。
“你于天穹之下等待”,林子墨的声音在月球上回荡,在母星系里回荡,在每一个人类的意识里回荡。
“于墟身之中燃烧”,泰伦斯的刻面皮肤上,那些移动的光点突然同时静止了。
“凡是金的,皆为熔水。”
泰伦斯体内流淌的灵能在这一句落下的瞬间真的变成了液体。
不是熔融金属那种高温的、会灼伤一切的液体,是一种接近体温的、粘稠的、会自己缓慢流动的黑红色液体,从他的心脏出发,沿着血管网络流向全身。
“凡是石的,皆为浆蜡。”
泰伦斯的骨骼在这一句落下时变软了,类似被加热到接近熔点的蜡,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只需要施加极其微小的力量就能让它改变形态。
他的身体被林子墨不断重塑,像是一根立在阳光下的蜡烛,灵能托住了他。
“死亡宿居你身。”
泰伦斯皮肤上的所有刻面同时转向林子墨的方向,光点不再移动,只是专注地、像无数只眼睛一样,注视着它们的主人。
“于是死亡不复入内。”
泰伦斯的身体完成了最后的塑形,眼睑已经完全长好了,新生的眼睑皮肤上同样覆盖着细密的刻面。
刻面里倒映的光点在每一次眨眼时都会短暂地散开,瞳孔深处那两簇火焰依然在燃烧,在他眼睛周围投射出两团不断跳动的、明亮的光斑。
泰伦斯跪倒在地,朝拜主的归来。
“你拥有了灿金之名”,林子墨对自己的使徒说道,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类似风吹过极其古老的石质建筑时才会产生的、无数时间沉淀的共鸣。
“以死灭之渊薮的位格,我在此立约,你将从死亡中归来,每一次,直到我的陨落。”
整个母星系都为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都在欢呼,都在哭泣。
他们见证了一位圣徒的诞生,见证了主的恩典。
死亡派的教士们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拿出石板,将主的话语全部记录下来,这些都将写入了死亡派的教义之中。
“愿主垂怜,愿人类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