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族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在那些诡异的武器面前太过脆弱,我们的星际舰队甚至都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已经全部覆灭在了太空里。
我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眼睁睁看着屠夫掀开了笼子的顶盖,却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峦岩跟着逃亡的人流,终于冲进了地下溶洞。
这里是山脉最深的地方,也是我们开采矿脉的尽头,溶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岩壁上零星的发光矿石,散发出微弱的淡绿色光芒。
溶洞的地面上布满了粘稠的、滑腻的菌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带着甜味的气息。
这里是孢丝族最后的藏身地。
冲进溶洞的族人们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气体喷枪对准了溶洞的黑暗深处。
平日里,我们只要进入这片区域就会毫不犹豫地开火,清理这些苟延残喘的原住民。
然而现在,我们只是狼狈地挤在溶洞的入口处,警惕地看着黑暗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开火。
我们这些曾经的征服者,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躲进了被我们赶尽杀绝的猎物的巢穴里。
黑暗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菌丝摩擦岩壁的沙沙声。
无数双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眼睛在溶洞的深处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
是孢丝族。
它们从溶洞的岩壁上、地面下、石缝里钻了出来,一团团半透明的菌丝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菌丝的末端滴着腐蚀性的粘液。
为首的是一团体型格外庞大的孢丝母体,它的菌丝像无数条蛇在溶洞的地面上蜿蜒爬行,菌丝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这群狼狈的征服者。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它们身上传来的、积攒了近万年的、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滚出去。”
那道声音通过空气振动传来,冰冷的、扭曲的喜悦,那是孢丝族刻在基因里的、对我们的诅咒。
“这是我们的家”,孢丝母体的菌丝缓缓蠕动,“你们这些外来者劫掠了我们的家园,烧掉我们赖以生存的森林,我们的同胞受尽屠戮。”
“现在你们被另一群外来者赶跑了,就想躲进我们的洞里?”
峦岩挡在我的身前,气体喷枪对准了那团孢丝母体,已经蓄势待发。
哪怕我们此刻狼狈不堪、身后就是灭顶之灾,刻在骨子里的、对孢丝族的敌意依旧让我们无法容忍它们的挑衅。
“让开!”峦岩的声音冰冷,“否则,我现在就烧光你们所有的菌丝,让这个溶洞成为你们种族最后的坟墓。”
孢丝母体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精神波动,那是它们的笑声,疯狂而扭曲。
“烧?你们现在还有力气毁灭我们?”
它的菌丝感应到了外面传来了越来越近的爆炸声,还有我们族人临死前的惨叫。
“听呐,那些外来者已经来了,他们抹平了你们的山脉,你们很快就要和我们一样,一起躲在阴沟里吧,啊哈哈哈……”
“不!”它的菌丝猛地绷紧,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你们根本活不下去!他们会杀了你们所有的人,就像你们当年对我们做的那样!”
“你们会灭绝,而我们,不介意与你们同归于尽!”
它的话音刚落,溶洞的入口处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黑红色光芒。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看到几个跑在最后面的族人在那道光芒里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石躯崩解成了细碎的粉末,被气流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然后,几个陌生的身影,走进了溶洞。
他们的身高不到我们的一半,身体完全由金属构成,四肢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
他们脸上的纹路跳动着和舰船上面一样的黑红色火焰。
他们是外来者的士兵,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武器。
走进溶洞的刹那,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停顿,手里的武器就开火了。
黑红色的冲击波像潮水一样朝着我们涌了过来。
站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族人瞬间就被吞噬,他们坚硬的石躯在那道光芒里像被扔进熔炉的冰块迅速地融化。
我们的气体喷枪疯狂开火,高压等离子气体朝着那些人类士兵喷去,却在接触到他们身体周围那层无形的护盾时就石沉大海,彻底消失。
无效。
我们所有的攻击都完全无效。
“跑!往溶洞深处跑!”
不知道是谁嘶吼了一声,原本挤在入口处的族人们炸开了锅,往溶洞的更深处冲去。
我被峦岩拽着跟着人流往黑暗里跑,耳边不断传来族人被冲击波击中的惨叫,还有石躯崩解的脆响。
外来者的士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身后,像在进行一场轻松的狩猎。
他们手里的武器每一次亮起,就会有几个族人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的脚步声循环往复,连攻击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仿佛我们这些拼命逃窜的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牲畜。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一个只有几百岁的孩子,他的父母刚刚被冲击波炸死,他愣在原地,小小的石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个士兵走到他面前抬起了武器,那个孩子举起稚嫩的爪子想要反抗,却连对方的护盾都碰不到。
黑红色的光芒亮起,那个孩子就那么消失了。
我的晶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要停止振动。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入侵。
当年,我们带着毁灭降临在这颗星球上,对孢丝族做过的事情,如今,正一模一样地被还给了我们。
历史是一个轮回,而我们终于走到了轮回的终点。
我们拼命地往溶洞深处跑,溶洞的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身后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却始终如影随形。
那些外来者的士兵像索命的鬼魂,无论我们跑得多快,都甩不掉他们。
有时候遇上激烈的反抗,那些士兵才展现出了真正的力量,他们认真起来的速度快得就像瞬移,我们根本捕捉不到踪迹。
不断有族人掉队,不断有族人死去。
我们这批冲进溶洞时还有上千名族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了。
峦岩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石躯上已经布满了裂纹,矿物血液不断地从裂缝里流出来。
她却始终没有松开我,晶核一直在给我传递着安抚的振动,哪怕她自己也早已恐惧到了极点。
我们跑到了溶洞的尽头。
这里是一条死路。
面前是一面光滑的、坚硬的岩壁,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士兵,还有那些从黑暗里钻出来的、冷眼旁观的孢丝族。
我们无路可逃了。
剩下的族人都挤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绝望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外来者。
他们手里的武器,那些恐怖的黑红色的光芒不断闪烁,像是死神的眼睛正盯着我们。
“和他们拼了!”
一个断了两条前肢的老族人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体内所有的高压气体全部压缩,朝着那些士兵冲了过去。
那是我们种族最后的自杀式攻击,用晶核引爆体内所有气体,产生一场巨大的爆炸。
但是他没能冲到那些士兵面前。
一道冲击波扫过,那个老族人在半空中就崩解成了粉末,连爆炸都没能触发。
最后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外来者停下了脚步,他们举起了武器,对准了我们这群无路可逃的猎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无数的菌丝从我们脚下的地面、身后的岩壁和头顶的石缝里钻了出来,它们没有朝着外来者,而是朝着我们的族人,铺天盖地地缠了过来。
是孢丝族。
它们要在我们临死前完成最后的复仇。
“你们都要死了!”
孢丝母体疯狂的精神波动在溶洞里炸开,“就算是死,你们也要死在我们手里!我们要亲眼看着你们灭绝!要让你们知道,你们当年欠下的血债,今天都要还回来!”
腐蚀性的粘液滴落在我的石躯上,瞬间就融化了我的表层晶格,剧痛传遍全身。
峦岩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缠过来的菌丝,她的晶格被菌丝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我。
我看着峦岩的石躯在菌丝的腐蚀下一点点崩解,看着周围的族人被无数菌丝缠绕包裹,在痛苦的嘶吼中被融化成一滩滩矿物液体。
我也看到,那些被菌丝缠住的濒死族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引爆了自己的晶核。
爆炸在溶洞里接连响起,菌丝和石躯一起被炸得粉碎。
孢丝族的母体发出了喜悦的、疯狂的精神波动,哪怕它们的菌丝也在爆炸中被大量焚毁,它们的族人也在同归于尽中不断死去,它们依旧在欢呼。
它们等这一天,等了近万年了。
它们宁愿和我们同归于尽也要亲眼看着我们这些侵略者彻底灭绝。
原来在这片星海之中,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倾轧与毁灭,从来都是常态。
我们是侵略者,现在,我们成了被侵略者。
我们毁灭了孢丝族的家园,现在,我们的家园也被毁灭。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冰冷的、永恒的宇宙法则。
峦岩的身体已经快要被菌丝彻底腐蚀了,她的晶核出现了裂纹,振动越来越微弱。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晶核传来最后一段温柔的振动,像两千年前我们第一次在矿脉里相遇时那样。
然后,她猛地推开了我,转身,朝着外来者的方向引爆了自己的晶核。
剧烈的爆炸在我眼前炸开。
强光吞噬了我的视线,冲击波把我狠狠砸在岩壁上,我的晶核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意识开始飞速地模糊。
我听到了菌丝疯狂的欢呼,听到了武器充能的声响、爆炸后岩壁不断坍塌的轰鸣。
我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粉尘和碎石,看到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外来者。
他正对着我,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他的面容在我愈加模糊的视线里是那么的清晰,那样的五官、冷漠的表情,多么刺眼啊……
武器的顶端,黑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浓郁得就像一团太阳火。
三千七百年前,我在母星的矿脉里第一次凝结出晶核,诞生了意识。
两千年前,我和峦岩在矿脉里相遇,她递给我一块最纯净的矿石,晶核里带着羞涩的振动。
我们的孩子们在培养液里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凝结出纹路。
原来,一切都结束了。
原来,我们最终的结局,和那些被我们毁灭的孢丝族没有任何区别。
黑红色的冲击波朝着我涌了过来。
那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的晶格在光芒里崩解,意识归于永恒的虚无。
“净化完成。”
人类帝国的星图上多出了一颗被标记为绿色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