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越来越稀薄。
不单单是物质稀薄,而是连空间本身都开始呈现出某种松散的、被拉扯到极限的质地,仿佛一块被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拽开的旧布,经纬线之间的孔隙越来越大,透出下面衬里那层说不清颜色的底纹。
灰在飞行途中渐渐安静下来。
她的安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从虚无深处开始,一点点向中间压弯。
“林子墨……”她的通讯微弱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
“这里好像我那个星团。”
林子墨的骨翼在太空中振动,把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星际介质搅出细微的涟漪。
“这里比你的星团更空旷”,他说,“你的星团至少有些恒星。”
哪怕那些恒星大多已经熄灭了,以白矮星或中子星的形式残留在虚空中,至少证明那里曾经有过光芒。
这里连熄灭的恒星都没有。
这里是两个超星系团之间的空隙,在这里,超星系团的引力已经弱到无法把星际物质约束成任何可观测的结构。
那些从超星系团边缘逃逸出来的稀薄气体和星际尘埃在虚无中四散飘流,最终化为一种均匀的、近乎哲学概念般的稀薄介质。
没有文明会试图跨越这种距离。
跃迁引擎再先进也有能耗极限,跨越两个超星系团所需要的跳跃次数足以耗尽任何已知的能量储存技术,哪怕是暗物质能源和真空零点能都难以维系。
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超星系团彼此隔开。
只有那些不需要充能的存在,那些把宇宙本身当成海洋而非障碍的存在才能在这片虚无中从容穿行。
“我们飞了多久?”灰问道。
林子墨感知了一下自己在时间中的定位,“从离开策展人空间站算起,如果有一个观测者在人类母星进行同步计量,大约是几个月。”
“才几个月?”灰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意外,“我感觉好像飞了更长时间。”
“时间和距离的关系只在有参考系的情况下才成立”,林子墨说,“在这里可没有参照物,你的体感时间会和外界出现偏差,很正常。”
灰想了想,甩了甩尾巴,“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感知出了问题?”
林子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灰的纳米单元在虚空中散开,延伸成一张稀薄的探测网,然后迅速收回来。
没有探测到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连星际尘埃的平均密度都低到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再这样飞下去,我们会不会飞到宇宙的尽头啊?”灰问道,介于好奇与不安。
“宇宙没有尽头”,林子墨说,“或者说,它的尽头不是空间意义上的边界。”
“那就是有尽头咯”,灰抓住了他话语里的缝隙,“你每次说‘不是……意义上的’,就是在说‘其实是,只不过我不想说得那么简单’。”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微微跳动了一下,她开始学会从他的话里找出隐藏的意思了。
这个在孤立星团里被关了无数岁月的纳米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如何理解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
“还没有到尽头”,林子墨说道,“我们正在接近目标。”
灰立刻来了精神,从他身侧飞到了前方,纳米探测器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像突然绽放的烟花。
片刻之后,她停了下来。
“有了”,灰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大,在前面……很远,但是很大。”
林子墨也感知到了那道信号的存在。
在这片生命绝迹的虚空深处,距离他们尚有相当距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它不是冷的,散发出的热辐射微弱到可以被宇宙背景辐射淹没,在绝大多数文明的探测器上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但是它确实在那里。
一头龙。
以太巨龙。
林子墨振动骨翼,朝着信号源的方向飞去,灰紧紧跟在他身后,再无问问题的兴致勃勃。
随着距离缩短,以太巨龙的轮廓在灵能视野中浮现出来,宛如一块从深海中缓缓升起的岛屿。
“好大只……”灰如此形容。
环形世界,科学枢纽,黑洞战舰,比整个恒星系还大的审判者号……
林子墨自己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也变得越来越庞大,每一次苏醒,他的龙骨躯体会生长一次,现在的体型已经相当可观。
但是眼前的以太巨龙比他还大。
策展人提供的情报里提到过它的体型极为庞大,但是“极为庞大”这个词在面对实物时显得如此单薄无力,就像用一粒沙子去描述整片沙漠。
以太巨龙的外形更像是一条鱼。
它的身体呈现出流线型的纺锤状,从头部向后逐渐收窄,数对膜翼从身体两侧伸展出来,每一片膜翼都呈现出半透明的橙红色,质地近似于某些深海鱼类的鳍条。
膜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脉络,像是叶脉的化石,脉络之间有微弱的光在缓慢流动。
它的头部没有明确的颈部过渡,宽阔扁平的下颌向前突出,形成一个巨大的口腔。
在它的头部两侧分布着大量孔洞状的结构,那些孔洞严格来说不是眼睛,它们更接近于侧线器官。
或许对于这种体型的生物而言,宇宙与海洋都遵循着近似的物理规律。
星际介质的流动类似海流,恒星的辐射类似阳光穿透海面形成的光斑,行星的引力井就像海底山脉。
它不需要翅膀来飞行,就像鱼不需要翅膀来游动,那些膜翼是另一种器官,庞大的表面积下密布着极其复杂的能量交换网络,是吸收宇宙辐射、转化为自身所需生物能的巨型集热器,同时也是武器。
以太巨龙的体表覆盖着大量鳞片,每一片都有不同的形态,背脊处的鳞片厚重如山体岩层,边缘呈现出被风化侵蚀后留下的锯齿状。
腹部的鳞片相对较小较薄,排列成类似古代战士链甲的交叠结构,尾部附近的鳞片则细小而密集,形似鸟类足部的鳞甲。
很多地方的鳞片已经破损了。
这种破损或许不是战斗留下的创伤,没有撕裂的锯齿边缘,更像是漫长岁月里自然剥落的结果,呈现出光滑的边缘钝化,破损处的底层组织暴露在外,已经干涸结痂,呈现出类似陈年疤痕的灰褐色。
它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
按照策展人的情报,以太巨龙的身体应该时刻处于高温状态,它的新陈代谢会持续产生大量热量。
这些热量在正常情况下会从膜翼的散热面和口腔中逸散出来,让整头巨龙看起来像是吞下了一颗正在燃烧的小型恒星。
现在却没有这种光,它体内的光芒像是晚秋季节被厚厚一层炉灰覆盖的炭块,只在鳞片裂缝处有微弱的橙红色光丝渗出,极其纤细,时隐时现,如快要熄灭的灯芯。
灰盘旋在以太巨龙的上方,小心翼翼地扫描着它的体表。
“它还活着吗?”灰嚅嗫着问道。
“还活着”,林子墨的灵能已经穿透了以太巨龙厚重的体表组织,进入了它的身体内部。
他能感知到它的生命活动,极其缓慢,缓慢到近乎停滞,但是确实还在继续。
“这种状态……已经不能说是沉睡了。”
“那是什么?”灰飞到林子墨身边,盯着以太巨龙的一片背脊鳞片看。
“深眠”,林子墨说,“一种最彻底的休眠状态。”
他飞近了以太巨龙的头部,那张血盆大口在休眠状态下微微张开,露出一道幽暗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