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道裂隙望进去是一片幽深的黑暗，口腔内壁似乎有微弱的光在蠕动，仿佛深海热泉口周围的细菌群在黑暗中发出的冷光。
林子墨将灵能刺入它的身体，顺着组织间隙向深处延伸。
他检测到了极度衰弱的生命信号，在如此深眠的状态下，几乎停止了所有生命活动，只有维持生命最基础功能的信号还在传递，等同于计算机关闭了几乎所有进程。
新陈代谢降到近乎为零的水平，生命的脉动间隔大到可以用普通文明对历史划时代的单位来计量。
这是生物在极端环境中演化出的生存策略，当外界条件恶劣到无法维持正常生命活动，所有可获取的能量都已经耗尽，生物会选择进入深眠，把生命活动降到最低，等待环境改善的那一天。
“它在这种状态里沉睡了很长时间”，林子墨收回灵能探针，“这个时间尺度甚至不是我们经过的这些荒芜空间可以衡量的。”
“那它醒了以后会吃东西吗？”灰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么大一头龙，得吃多少东西啊？”
林子墨扫过以太巨龙身体内部的能量储备，它的体内却几乎找不到任何可用的储备。
看来它在进入深眠的时候已经把体内能消耗的能量都消耗殆尽了，留下这些的能量储备仅仅足够维持最基础的生命活动，以及苏醒时需要的最后一次爆发。
“策展人说它一直在沉睡，这种话恐怕是谬误，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来观测以太巨龙的真实状态”，林子墨对灰说道。
“按照策展人记录里的描述，以太巨龙只是普通的休眠，能在一段时间里苏醒一次，但是它的实际情况比这严重得多，深眠状态下它根本无法自己醒来。”
“如果没有外界干预，它会一直这样睡下去，直到体内最后一点能量耗尽，或者是宇宙走到终点。”
灰听完他的话，飞到以太巨龙巨大的头部前方，在其中一个孔洞附近悬停下来。
她的纳米单元延伸出一根极细的探针，轻轻触碰了孔洞周围的鳞片，上面覆盖着一层板结的宇宙尘埃与有机分子，在漫长时间中吸附在体表，又一层一层地堆叠。
“它如果再这样睡下去就会死的，对吗？”灰问道。
“可能到宇宙热寂都难以醒来”，林子墨说道，“但是我们只能唤醒它。”
他展开了骨翼，归零之死的火焰在龙骨表面跳跃了一下，随即被他收敛起来，“退远一点，灰，这个过程可能会很剧烈。”
灰没有争辩，立刻化作一道灰色流光退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从以太巨龙上方探出半个身子，银灰色的纳米风暴在她周围形成了密集的防御阵列。
林子墨把灵能从体内释放出来，在虚空中凝聚成无数根无形的尖刺，纤细到只有用灵能感知才能捕捉到它们微微颤动的轮廓。
他将尖刺对准以太巨龙，如同一位针灸师傅准备对患者全身进行疗愈，大展身手。
苏醒的办法很简单：用灵能刺穿它的身体，直接刺激灵魂寄居之所。
这对于大多数生物来说是致命的攻击，但是对于以太巨龙这种等级的存在，这是唯一能让它从深眠中强行苏醒的办法，一种足够剧烈的刺激。
灵能尖刺同时落下，它们从四面八方扎入，穿透鳞片间的缝隙，直达灵魂所在。
在刺入的瞬间，以太巨龙没有任何反应，它的意识在深眠状态下被放慢到了几乎可忽略的程度，以至于感知疼痛的能力都变得极为迟钝。
林子墨加大了能量输出。
他灌注的灵能尖刺同时振动起来，以太巨龙的身体开始震颤。
鳞片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大量气体被挤压出来，从微微张开的巨口边缘逸散出去，在虚空中凝结成短暂存在的气泡。
气泡在逸出的瞬间就被体内重新燃起的热量加热到发光，呈现出暗红色的荧光。
它的生命脉动开始加速，从原本漫长时间一次的蠕动变成有力的搏动，那些已经接近死亡的组织重新开始代谢。
膜翼表面的脉络在流动，不再仅仅维持最基础的循环运转，而是开始吸收外界辐射。
以太巨龙睁开了眼睛。
那些分布在上面的侧线孔洞骤然亮起，第一次苏醒的光从孔洞深处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形成了数道平行的、不断扩散的光柱。
它的身体内部爆发了一场链式反应，被压抑了无数时间的生化反应炉重新点燃，那些在深眠中关闭的能量转换器同时启动，海量热量从它的身体核心向外辐射。
以太巨龙苏醒了。
它重新变成了那颗在宇宙中燃烧的亘古太阳。
鳞片缝隙里透出橙红色的光芒，膜翼展开到了极限，表面的热能形成了一圈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日冕般的光晕，把周围的虚空照得比恒星光芒更亮。
它张开了巨口，喷涌出一团炽热的等离子体，温度极高，比肩超新星爆发时向外喷射的高能粒子流。
这是无差别式的攻击，以太巨龙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浑浑噩噩的疯癫状态。
林子墨没有躲避，他正面迎向那团炽热的等离子体，骨翼边缘与等离子体接触的瞬间，黑红色的火焰涌出，使得等离子体化作了绚烂的光焰，如烟花般易逝。
他不能动用归零之死，那会直接杀死以太巨龙。
他收敛了归零之死的火焰，而以太巨龙已经发出了第二波攻击，一道更加集中的吐息朝着林子墨的方向射来。
林子墨再次挡下了这道攻击，让以太巨龙的应激反应变得更加剧烈。
以太巨龙选择肉身搏杀，它的尾巴扫过来，被林子墨侧身避开。
灰在旁边大声喊道：“它好凶！比你还凶！”
林子墨扛下一击从下方盘旋上来的撞击，主动挡在以太巨龙的冲击路径上，而以太巨龙用下颌撞在林子墨身上。
林子墨的灵能化作无数根锁链，缠绕住了以太巨龙的膜翼根部与颌骨关节。
锁链向内收紧，把龙首和双翼同时锁住，暂时剥夺它的机动能力。
以太巨龙在锁链中剧烈挣扎，被林子墨的灵能锁链在龙鳞上勒出了深深的印痕。
它咬向林子墨的骨翼，俨然是把巨兽之间的搏杀演化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在这种方面，神话生物和人类母星上那些在稀树草原上追逐过的野兽没有区别。
灰在虚空中观战，“加油！林子墨！咬它！咬它的尾巴！”
林子墨没有这么做，他不可能真的去撕咬猎物，死亡的力量会污染以太巨龙。
他只能继续用这副相对更小的龙骨身躯持续地压制以太巨龙，让它感受到力量上的差距。
翼叉相互碰撞，龙骨与血肉龙躯在虚空中撞击。
以太巨龙的膜翼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橙红色的体液从伤口中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漂浮的、缓慢冷却的熔岩状液体。
林子墨主动松开了灵能锁链，就像一位耐心的驯兽师，给了以太巨龙喘息的机会。
以太巨龙没有抓住这个机会退却，反而再度扑上来，下颌张开，企图从林子墨的颈骨处咬合。
林子墨侧身避开，翼叉从侧面切入，卡住了它的上下颌之间的关节。
以太巨龙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引力器官在极度愤怒时自发释放出一圈脉冲，像是深海里鲸鱼的鸣叫。
林子墨用骨翼压住了以太巨龙的脊柱，以太巨龙的膜翼疯狂拍打，让空间结构屡屡震颤。
这场战斗持续了几个回合，以太巨龙逐渐从最初那种疯癫状态中平静下来，攻击不再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开始变得有章法、有目的。
在某一次双方拉开距离之后，以太巨龙悬停在虚空中，没有再次扑上来。
它用力摇了摇头，张开巨口，喷出一团温度较低的等离子烟气，盘绕着布满伤痕的庞大身躯徐徐游动。
它的侧线孔洞里不断变化的恐慌愈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觉的审视。
它扫过正在上方盘旋的银灰色天体，又扫过那具漆黑的龙骨，后者的骨翼在虚空中振动，龙骨表面依旧残留着刚才搏杀时沾染的橙红色血液。
以太巨龙的侧线孔洞同时收缩，宛如人类看见了极度恐惧之物，为之震骇不已。
以太巨龙的引力器官爆发出一声惊悚的咆哮，这道咆哮穿过真空，以某种暴力的方式进行沟通——直接震荡时空，把信息编码在引力波里，任何能感知到引力波的存在都能理解其中含义。
“终焉死者？！”
以太巨龙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它认出了面前这副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