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汀看着屏幕里那个用鞭毛卷着无人机、玩得不亦乐乎的幼崽,心里也泛起了一阵柔软。
宇宙是冰冷的、残酷的,充满了战争与毁灭,但是在这片冰冷的星海之中也总有这样可爱的生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努力地生存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观察了这只幼崽整整两天,观测员在日志里顺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泡泡”。
他在记录旁画了个潦草的圆圈,仿佛孩童吹出的肥皂泡,被阳光一照就要碎裂。
“泡泡”这个名字在归航者号上引发了意料之外的争论。
观测员写下这个名字时只是顺手为之,争论发生在科研船的船员之间,有人坚持应该用更严肃的学术编号,比如“气态巨行星生物样本零三七”,有人认为该取个更有气势的名字。
但是“泡泡”这个称呼逐渐得到了接受,船员们看着那只太空变形虫幼崽,金属化作的心似乎也会为之颤动。
此时那只年幼的太空变形虫已经发现了归航者号,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至于被推进器喷出的高能粒子流灼伤皮膜。
泡泡的皮膜皱巴巴的,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锡纸,边缘处甚至能看到几处半透明的薄弱区域,那是它尚未发育完全的腺体组织。
“它又跟来了”,索菲亚叹了口气,操控着科研船,试图用推进器的脉冲变化来迷惑尾随者。
科研船做出了一次标准的规避机动,矢量喷口在不同方向上交替点火,船体像醉汉般踉跄着变换了航道。
泡泡的反应让观测舱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那只年幼的太空变形虫先是愣在原地,皮膜完全收拢,整个身体缩成一颗紧绷的球体,触手向四面八方张开,像一朵被突然惊吓的含羞草。
然后它开始旋转,车轮状的尾部触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替划动,在真空中搅出一团团电离气体的漩涡。
它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皮膜重新展开时,已经精准地切入了归航者号的新航线,距离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它还在学习”,舰载生物学家把脸贴在观测窗上,“你们看到了吗?它刚才那个弧线,它在观察我们的推进模式,调整自己的跟随策略。”
“也可能只是饿了”,安全官陈默抱着胳膊站在舱门边,始终警惕着可能的威胁。
“太空变形虫跟踪大型物体通常是因为把对方误判成了母体或者食物来源,等它发现我们既不会喂它,也不能给它提供辐射养分,自然就会离开。”
“已经十七天了”,生物学家转过身,“十七天,陈默,如果它只是为了食物,早该放弃我们去找真正的成年个体了。”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它在……跳舞?”,他看见那只幼体太空变形虫做出种种复杂的动作。
生物学家像是发现了新世界,开始记录起泡泡的行为模式。
“太空变形虫的社群行为研究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样子,成体之间会用皮膜的颜色变化和触手的特定摆动来传递信息,但是那是建立在双方体型对等、腺体发育完全的前提下,一只幼体,对着一艘金属飞船,做出这种程度的动作……”
她抬头看向窗外那只正在旋转的、半透明的生物,“它在试图和我们建立联系,尝试一种……跨物种的沟通。”
这个结论在随后的日子里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佐证,泡泡开始表现出对归航者号上特定人员的偏好。
泡泡会调整跟随距离,使得自己始终位于某位特定船员的舷窗视野范围内。
当科研船释放探测无人机时,它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生物学家操作的设备,却对安全官陈默负责的巡逻艇表现出近乎顽皮的追逐欲望。
最让船员们津津乐道的是,某天泡泡居然调整了自己的皮膜反射角度,将远处恒星的阳光聚焦成一束微弱但可辨的光斑,投射在观景窗上,像是某种笨拙的敲门信号。
“它知道我们在里面”,观测员在当天的日志里写道,“它知道那个窗户后面有东西,有会和它互动的生命,它在试图引起我们的注意,就像……”
他删掉了后半句,觉得那种比喻太过拟人化,不符合规范,但是所有读到这段日志的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就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猫,用爪子扒拉人类家的门缝。
泡泡会每天用鞭毛卷着各种各样的“礼物”送到飞船旁边,有时候是一块亮晶晶的冰晶,有时候是一块奇特的石头碎片。
它还学会了和他们玩游戏,船员们用船外的投影设备在虚空中投射出移动的光点,它就会追着那些光点跑,用鞭毛去碰那些光点,玩得不亦乐乎。
每次追上光点,它都会开心地发出一阵轻快的振动,围着飞船转好几圈,像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舰桥里的所有人都越来越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他们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泡泡在飞船外面玩耍,它就像归航者号的编外成员,成了他们在枯燥的科考旅途中最温暖的慰藉。
直到归航者号接到了来自大远征舰队的调令,要求科研船向某个星系集结,那里发现了一处疑似遗迹的地点,需要集中科研力量进行考察。
这意味着归航者号需要离开了,在启动跃迁程序前,舰长罕见地在全员频道里做了一次非正式讲话。
他没有提及任务的重要性,只是简单地说:“归航者号将在标准时四小时后进行跃迁,在此之前,任何人有任何个人事务,请自行处理。”
奥古斯汀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观测舱,窗外,泡泡正以它惯常的距离跟随着,皮膜在风中轻轻颤动。
“我们要走了”,奥古斯汀对着外面说道,声音被隔绝在舱内,变成某种自言自语的呢喃。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远到你跟不上,你明白吗?你不该跟着我们的,你应该去找你的同类,找成年个体,学会怎么捕食,怎么繁殖,你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一堆金属和电路上面。”
泡泡当然听不见,它的皮膜反射着恒星的光芒,那些半透明的褶皱里,腺体分泌物正在以某种舒缓的节奏明灭闪烁,在奥古斯汀眼中像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四小时后,灵能跃迁引擎开始预热,归航者号的船体周围泛起一圈光晕,空间结构在引擎的作用下扭曲。
“奥古斯汀博士!它跟上来了!”
索菲亚的喊声撕裂了舰桥的寂静,奥古斯汀猛地抬头,看向舷窗。
归航者号已经启动了推进器,缓缓驶离当前坐标,而在飞船后方,云中巨人星的方向,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身影冲破黑暗,朝着他们追来。
是泡泡。
它从云中巨人星的轨道深处冲了出来,来到了冰冷的太空里,车轮状的触手拼命地摆动着,体内的腺体疯狂运转,将宇宙射线转化为推进的能量,拼尽全力地朝着归航者号追来。
它身边的鞭毛全部伸展开来,朝着飞船的方向挥舞着,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哀求。
它似乎知道他们要走了,它不想让他们走。
“立刻悬停!”奥古斯汀大喊道。
不知为何,舰长顺从了科学官的话,归航者号的引擎瞬间关闭,悬停在了原地。
泡泡很快就追了上来,它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飞船,圆圆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飞船的护盾。
“甩不掉它”,安全官陈默叹了口气,“除非我们直接启动灵能跃迁引擎瞬间离开这里,否则它会一直跟着我们的。”
奥古斯汀看着舷窗外那个软乎乎的、委屈巴巴的泡泡,心里做出了决定。
他在当天起草了报告,把他们的发现和泡泡的情况全部写清楚,层层上报。
报告里附上了他们的申请——申请允许这只太空变形虫幼体跟随归航者号进行后续的科考活动,他们会持续对它进行观测、记录与研究,保证它不会对帝国的舰队与殖民星球造成威胁。
“奥古斯汀博士,你确定吗?这种级别的申请,最终是要霍华德元帅亲自批复的。”
“元帅现在正忙着大远征的军务,我们这点小事是不是太胡闹了?”当时索菲亚这样问道。
“我确定”,奥古斯汀回答,“它不仅是一个可爱的幼崽,更是极其罕见的研究样本,它的异常行为是有科研价值的。”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霍华德元帅是帝国最高长官,掌管着整个大远征的事务,日理万机,会不会有时间看这份小小的科考申请,会不会直接驳回,谁也说不准。
但是他们必须试一试,不能就这么把泡泡独自留在这里。
在等待批复的第五天,通讯器里传来了来自帝国军部的回复。
整个舰桥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奥古斯汀审慎地打开那封回复,里面只有两句话。
霍华德元帅的亲笔批复:同意,注意安全。
军部附属的通知告知他们,已经将归航者号的科考任务等级提升,允许他们调用周边星系的帝国军事资源,为科考活动提供安全保障,同时要求他们定期提交关于太空变形虫的研究报告,同步给帝国科学院与军部。
舰桥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索菲亚激动地跳了起来,和身边的研究员抱在了一起,陈默也露出了笑容,用力地拍了拍奥古斯汀的肩膀。
舰长随即在全员频道里宣布了那个决定——把泡泡当作编外船员,分配通讯频段,广播问候语。
这一切因为有了霍华德元帅的批复作为背书,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从那天起,归航者号带着泡泡正式踏上了后续的科考旅程。
泡泡就像他们的小尾巴,飞船去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寸步不离。
这只年幼的太空变形虫就像一束温柔的光照亮了归航者号的科考旅途。
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泡泡会长大,会成为一只真正的、成年的太空变形虫,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但是至少现在,它会跟着他们,他们会陪着它一起在这片浩瀚的星海里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