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死者”，以太巨龙用引力波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像念诵某个早已被遗忘的禁忌词汇。
引力波编码的信息以光速向外扩散，穿过这片两个超星系团之间的虚无地带，直到被某个足够灵敏的引力波探测器捕捉到——也许是一亿年之后，也许永远不会有探测器能够发现已经衰减的引力波。
“终焉死者”，林子墨念到这个名字，他正悬浮在以太巨龙正前方，以太巨龙身上透出的橙红色光芒洒在他的龙骨表面，仿佛有人在黑曜石雕像的表面刷了一道铜漆。
“你见过我？或者说，你知道我？”林子墨问道。
以太巨龙似乎依旧没有从恐惧之中挣脱，他颤巍巍地回复道：“我没有见过你。”
“但是你这副模样，漆黑的天龙遗骸、黑红色的火焰……在帝国的机密档案中有记载。”
“那是帝国讳莫如深的隐秘，我很早以前曾经跟随过帝国一段时间，那时候关于你的记录已经被列为禁忌。”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微微跳动，帝国自从苏醒以来一直是他苦苦寻觅的答案，“他们……是怎么描述我的？”
“终结一切的初始死者”，以太巨龙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缓慢地翻了一个身，它体内的生化反应炉发出了岩浆冷却时的碎裂声。
“帝国以‘终焉死者’命名陨落于虫族战争的幼天龙，封闭了战场所在的星域，将星域坐标从所有导航数据库中删除。”
“那一天，被帝国称为‘诸星晦暗之日’。”
它侧线孔洞里的光芒在说出这个词时黯淡了很短的时间。
“只有帝国核心成员才被允许访问关于‘终焉死者’的具体档案，我一直以为这个名称是对某种失败兵器项目的代号化描述。”
“帝国经常用这样的名称来给绝密项目起名，他们把一台能炸毁河系的武器叫作‘花园水管’。”
以太巨龙似乎终于有勇气直视盘桓在面前的龙影，“直到我看见你这副形态，我才意识到你就是帝国口中的‘终焉死者’。”
林子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梳理其中的信息：
首先是时间轴，他死于虫族战争，而以太巨龙跟随帝国在那之后，意味着帝国并没有陨于对虫族战争。
他的父母，他的同胞，在他死后继续参与战争，或许还能活到了战争胜利，是否意味着他在虚幻小宇宙中看见的影像确实来自于自己陨落之后。
这个推论好似在漂浮的琴弦上拨响了一个音，漫长的、无梦的死亡，也让他无比怀念过去的时光。
疑问并未消解，只是转移了方向：帝国后来怎么样了？
他正打算继续追问，灵能感知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扰动。
扰动源来自遥远的方向，来自人类文明所在的星系群，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被全面激活——火之律法。
是泰伦斯在亲自对敌。
林子墨将感知延伸到火之律法上面，他看见了他的使徒对阵的是一只从异世界裂隙中挤出来的怪物，多足、蛇首、体节之间的半透明膜在灵能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腐烂水果表皮般的质感。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怪物是虚境之中的存在，从祂投射到这个宇宙之中的力量感受到了黑暗与残酷的噩梦，一种病态的、无孔不入的恶意。
人类文明正在学习如何在没有他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应对宇宙中的危险，需要自己面对风风雨雨，泰伦斯做得很出色。
刚才那一战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给予初始赐福时的预期，他的使徒正在成长，从一个被赐福者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能够独立执掌律法的君王。
至于那个入侵宇宙内部的怪物，是宇宙之内已经存在的裂隙给祂开放了通道，并不经过宇宙的边界，就像在烧得温黄的溃烂创口处钻出的蠕虫。
这件事充分证明了虚境存在对于诸多世界的欲望投射，林子墨以“死灭之渊薮”之名征伐虚境愈发成为一种必然，否则一个个都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这个宇宙，毫无疑问就是对他的亵渎。
林子墨收回了感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以太巨龙身上，“你刚才说自己跟随过帝国——为什么会跟随帝国，以及，帝国后来怎样了？”
以太巨龙的侧线孔洞全部张开，体内的生化反应炉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无法用简单的引力波编码来传达，需要进行长时间的叙述，而叙述需要回忆，回忆对于一头在深眠中消耗了海量能源的古老巨兽来说是一种成本高昂的活动。
“我诞生于这个宇宙的前世”，以太巨龙终于开始叙述，在虚空中形成了近似心跳声的持续鼓点。
“前世？”，灰凑了过来，戳了戳以太巨龙的鳞片边缘，“是上一个宇宙的意思吗？爆了又来了新的那种？”
“是的……在虚境中，那些庞大的混沌之海中漂浮着无数宇宙泡沫，每一个泡沫都是一个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有诞生到死亡的完整生命周期。”
“上一个宇宙走向终点之后，要么走向无限膨胀的热寂，要么新的宇宙会在旧的残骸中重新诞生——这个过程，你们这些现世的生命称之为大爆炸。”
林子墨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岁数还大的生命，或许整个宇宙里已经找不到比以太巨龙还要年老的个体了，“你是上一个宇宙的遗民。”
“遗民”，以太巨龙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真贴切，我是旧时代的残渣，我就是那个泡沫破了以后活下来的东西。”
“我本应该在宇宙终结时和其他所有存在一同消散，但是我并不甘心与宇宙一同消亡，我把自己进化到极致的形态，用身体扛过了大爆炸。”
“大爆炸之后，新宇宙开始膨胀，我从时空褶皱中爬出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容于世，宇宙爆炸以后新生的那一套物理规则和我原来的身体结构并不兼容”，以太巨龙感慨道，“最初我以为只是适应期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会自然好转，但是时间并没有站在我这边。”
“我只能不停地进化，不停地改变自己。”
以太巨龙的侧线孔洞收缩到极限，把它体内的橙红色光芒压成了一道道纤细的、从孔洞深处射出的细光束。
“新宇宙的法则不承认我的存在合法性，每一次新陈代谢都会积累误差，我的力量在衰退，智慧在劣化，知性在瓦解。”
“最初我能清晰地思考，能够计算出最优的适应策略，后来我开始忘记计算方法，再后来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过计算的能力。”
“这副模样就是进化的结果？”林子墨询问以太巨龙这副鱼形躯体。
“这可不是进化，这是我的无奈，我的妥协。”
“我放弃了原有的形态，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尽可能简单的结构，降低对新宇宙法则的敏感度。”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精密的多维几何体被迫把自己压扁成平面上的投影，还能保留一些原初轮廓的特征，但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深度和复杂度。
林子墨看着以太巨龙现在这副庞大的鱼形躯体，这副躯体有血有肉，曾经扛过了宇宙大爆炸的龙鳞已经黯淡破碎得不成样子，漫长到足以让无数个文明从诞生走向灭亡。
以太巨龙的头部微微上扬，下颌张开，露出内侧依旧残留着幽暗冷光的口腔，“我曾经不是这副模样，过去我比现在这个你见到的样子威风得多。”
“我曾经在虚境和宇宙之间自由穿行，现在这副样子，只是我被宇宙法则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残渣。”
“即便如此，进化也没能让你完全适应？”林子墨追问道。
“进化只能延缓死亡，不能逆转死亡”，以太巨龙的膜翼收拢了一些，“每一次改变形态都会丢失信息，丢失信息就是丢失自我。”
“当我丢失了足够多的自我之后，我开始陷入疯狂，无差别攻击遇到的一切目标。”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种旧时代的残渣只有这样才会成为新宇宙能够接受的状态：一个失去理智的破坏者，漫无目的地在星海中漂流，把旧时代的痛苦用最直接的方式倾泻到新时代的物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