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撞上了帝国。”
“帝国差点杀了我”，以太巨龙没有回避这一点，坦言自己的惨败，“那时候我虽然已经衰退得很厉害，但还是比现在要强得多。”
“帝国出动了舰队，当然，还有天龙，是你的族人，对吧，他在我身上撕开了一个足够大的创口，把某种空间坍缩武器塞进了我的身体，那东西在我体内引爆，把我烧掉了接近一半。”
它侧过身体，向林子墨展示背部靠近膜翼根部的位置，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的颜色更浅，形状也不规则，那是新生的替代组织在旧伤口上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但是帝国没有杀我，他们在我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停止了攻击，开始扫描我的身体结构，依我看，他们是发现了我体内积累的旧宇宙法则残留，然后他们重新改造了我。”
“他们在我的身体内部植入了一套时空稳定装置，这套装置在我周围形成一个微型的时空泡，泡内的物理法则会根据我的生理需求进行微调，进一步延缓新宇宙对我的排斥。”
“帝国有恩于我，那个装置的运行消耗不小，已经失去的力量和智慧也无法恢复，但是至少能让我活得更久些，你也因此才能见到我。”
“事实证明，我还是不容于世，自我毁灭的脚步只是放缓了，终有一天还是会追上我，这就是我的宿命。”
林子墨静静听着古老者的叙述，以太巨龙显然把对帝国的遭遇和感情都投射到了曾经身为帝国一员的林子墨身上，才会如此滔滔不绝。
“在那之后，我就暂时加入了帝国”，以太巨龙看了一眼林子墨，似乎是在说自己也能算他的同僚。
“说得体面一些是‘加入’，实际上就是被帝国豢养在这里，他们的后勤舰队每隔一段时间会送来补给，让我不需要自己去吞噬天体就能维持生命，也检查一下我的劣化速度是否正常。”
“他们对我进行过一系列的测量与采样，问过我关于旧宇宙的事情，然后就不再需要我出力了。”
以太巨龙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许久，“帝国并不需要我的武力。”
“他们的舰队已经足够强大，你的族人的强大更是远超我的认知，我猜他们收留我的原因只是为了研究我体内残留的旧宇宙法则，或者更进一步——作为一种保险，万一未来某一天这个宇宙也走向终结，他们可以使用从我身上提取关于跨宇宙纪元存活的技术。”
“他们不需要一头半残的前宇宙巨兽去冲撞敌方防线，把我留下来纯粹是他们确认我还保留一部分知性，是一个‘值得保存的样本’。”
“样本”，灰重复这个词，“就像我把拆完的机器残骸分类放进仓库？”
以太巨龙沉默了片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在我的提议下，帝国拿走了几枚龙蛋”，以太巨龙转移了话题，提到自己的后代。
“我体内的时空稳定装置让我不再继续劣化，那些被拿走的龙蛋也一样，环境对于里面胎儿的发育来说远远称不上理想，帝国答应过我会将部分龙蛋带到帝国疆域内的适宜星系进行培育。”
“他们说我的后代对宇宙的适应能力可能比我更强，毕竟它们是在新宇宙的物理规则下诞生的，不像我这样拖着前宇宙的身体结构，帝国要用我的后代做什么？他们没有说过，我至今也不知道那些蛋有没有孵化。”
它的引力器官又发出了散乱的脉冲，这次没有组织成语言。
“帝国后来去哪里了？你既然被豢养在这里，总会知道原因的”，林子墨向以太巨龙问道。
“是突然有一天，帝国的后勤舰队就不再来了”，以太巨龙回忆它过去的转折点，“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没有撤离命令，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尝试过主动联系帝国，用引力波广播向所有方向发送信号，但是没有回应。”
“在那之后你一直在此地沉眠？”林子墨看着以太巨龙周围这片虚空。
“一开始我没有进入深眠，能源断绝后我还能靠吞噬周围的天体维持运转，那时候这片虚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以太巨龙的引力器官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叹息的振动，“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荣的超星系团，有一些文明和古老的太空生物在这儿活跃，我每次苏醒都会吞噬一些恒星和行星来补充能量，然后继续等待帝国回归。”
“随着时间推移，这里的恒星逐渐耗尽，新的恒星又来不及形成，我吞噬了星系，剩下的物质也越来越少。”
“河系之间原本由星际气体和暗物质构成的连接桥被耗尽，星系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大。”
“这是宇宙的自然演化，或者说走向死亡”，林子墨对此评价道。
“自然演化——对你们这些生命仅仅以亿年为单位的个体来说也许是这样”，以太巨龙的尾鳍再次摆动。
“我不再具备长距离移动的能力，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进化成这种形态之后，移动需要消耗的能量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这片虚空中，看着周围的超星系团不断向外膨胀，物质越来越稀薄，最终变成了这个不毛之地。”
“在最后的几个苏醒周期，我连一颗完整的行星都找不到，只能靠深眠来维持生命，等待路过的星际尘埃落在体表，靠那些微量的物质补充来延缓死亡。”
它把头部转向林子墨，“直到你唤醒我。”
“你把这个超星系团吃空了？”灰问道。
“是当初在这里的超星系团，一部分被周围的超星系团吞并，大部分则彻底消散，它只被我吃掉了很小一部分。”
灰把整个事件串联起来：“所以你就是因为吃得太多了然后还是不够，结果把自己饿晕过去的？”
以太巨龙的侧线孔洞转向灰，灰的纳米躯体在它庞大的头部前方缩了一下，她想起来自己被策展人控诉的、之前把大书库拆了踢黑洞的事。
“算了，以后我不该说你，你比我有面子”，灰把摸龙鳞的纳米风暴收了回来。
林子墨看着以太巨龙，他想到自己在这个宇宙中可能是仅存的天龙个体，而以太巨龙也是，它也许是上一代宇宙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最后一头以太巨龙。
它的龙蛋被帝国带走之后再也无任何音讯，也许已经连同帝国一起消失，也许还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封存，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孵化之时。
“也许你的龙蛋还在”，林子墨说道，“我会留意帝国遗迹中是否有相关记录。”
“不必安慰我”，以太巨龙的引力器官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的振动，“我已经活得足够长，长到见证了一个宇宙的死亡和另一个宇宙的诞生，看着曾经繁荣的超星系团在我面前解体消散。”
“连我自己……都开始忘记我在旧宇宙里是什么模样，我的过去，我的生命。”
“那些龙蛋如果能活下来，那是它们的命运，如果它们没能活下来，那也是命运。”
“命运是可以被终结的，如果你愿意加入我这边，我的眷族可以为你提供稳定的能量来源。”
“你要招揽我？”以太巨龙凝视着在他眼里更年轻的后辈。
“帝国是对我有恩情”，以太巨龙缓缓说道，“帝国让我活下来。”
“你是天龙、终焉死者，而我，只是一头旧时代的野兽，到现在连野兽都称不上了——残渣，旧世界的残渣，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林子墨郑重地注视着颓唐的以太巨龙，再度发出邀请：
“余烬也会在某一天等到它的重燃，到时的火光比往昔更加耀眼夺目。”
以太巨龙望着林子墨和灰，缄默良久。
“以帝国的名义——”
“我将为你们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