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从培育中心中诞生的生物是一群珊瑚虫，这些幼虫被投放在赤道附近的浅海水域，它们在礁石上着陆，长出石灰质骨骼，开始搭建珊瑚礁，这片珊瑚礁会在数年后从太空中望去形成了可辨的复杂网络。
各种鱼类紧随其后，鲸鱼在培育中心中发育时是最显眼的，这些海洋霸主即将再度回归它们的家园。
第一批幼鲸在人工羊水中发育完成后被转运至海洋放归区，放归那天，运输船的工作人员看着那几头体型硕大的幼鲸从舱门滑入海水，它们的尾鳍在蔚蓝的海面上拍打出耀眼的白色水花。
其中一头幼鲸绕着运输船的锚链转了好几圈，喷出高耸的水柱，水柱在阳光下散成数不清的水珠，边缘折射出一小段隐约可见的虹彩。
陆地的绿化工程规模更大，种子库中保存着几乎所有大陆的植物物种，基因学家按照不同气候带的生态需求组合出多套植被群落模板，工程部队在每一片目标区域上空播撒种子混合物。
最先长出来的是草本植物，随后是灌木，再是阔叶乔木，雨林区域的形成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数年时间。
这并非技术障碍，而是森林需要靠自身生态循环来积累足够厚的腐殖质层，这项工程的最初几年都是铺展开巨大幅的巨幕进行人工催长，之后便撤走设备等待自然演替接手。
住在附近城市里的居民有时会乘反重力车到雨林边缘徒步，他们在大树的板根之间穿行不止，在藤蔓与其他附生植物的间隙中听见成片雨蛙的高亢鸣叫。
居住在方舟空间站和新瓦伦汀等大城市的人们在气候恢复正常之后纷纷走上地面。
地下城市的穹顶依旧是他们的家，封闭循环的生态系统已经运行了足够久远，久到让人习惯了恒定的温度与人工天幕模拟出的白昼黑夜。
人们从井底中出来，站在久违的真正的天空之下，正午的阳光刺目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遮挡眼眶。
风不再是记忆中穿过地下通风管道时那种带着金属腥味的冷风，是潮湿温热的、裹挟着远处海洋的水汽，把刚翻过土的农田上那股草屑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送进鼻腔。
年轻人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万物都是那么的新奇，而老人们跪在地上，用手抓起了泥土。
他们在年轻时都曾经摸过大地震和凛冬降临之前的泥土，那种湿润的、可以用手指捏成团的泥土，水分充裕，从指缝里挤出时会留下数道灰褐色的泥痕。
他们跪在田埂边上，把手指深深插进土壤，一直插到指根，然后把土挖起来捧在掌心。
泥土碎屑因为粘性而黏在金属皮肤上，在阳光下呈现出油润的暗棕色光泽。
他们闻到了那股气味，熟悉的、腐烂的植物根系、活的微生物群落、正在分解的有机质……所有这些因素混在一起，构成了某种只在记忆中存在的、旧时候的气味。
孩子们蹲在老人旁边，看着泥土从手指间簌簌落下，那些手指的金属关节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每一根关节里都含有灰铸造的纳米活体金属，柔韧而精确，足以捏碎坚硬的矿石，此刻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泥土，像是捧着易碎的琉璃。
太阳光穿透泥土堆的缝隙，把老人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映在土块侧面上，仿佛古老化石上残留的古生物骨骼印痕。
一个孩子抬起头问他的祖父为什么要抓土。
老人看着掌心的土块，淋过雨的那团土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干了一些，边缘出现细小的裂缝。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裂缝处的碎屑，让土粒从指缝间滑落，落在田埂上新长出的草芽上，草芽被土粒压弯了一瞬，又弹起来。
“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为之流血的，孩子”，老人说，他的声音从金属声带中发出，没有嘶哑也没有干涩，仅仅是平稳而笃定的陈述。
“只有土地。”
工程部在赤道大陆的中央平原立了一座碑，刻满了参与改造工程的所有人员名单，从工程部总设计师到钻探井的一线操作员，从基因培育中心的生物学家到大洋上空驾驶飞船进行播撒任务的飞行员。
碑体使用的是从月球运来的黑石，每块黑石在被运回母星之前都在神殿接受了泰伦斯的祝圣。
碑文写道：“此处曾为冰雪掩埋，今重现四季，愿后世之人铭记，他们脚下的土地来自于先辈的双手与天父的恩典。”
工程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各座城市都自发举办了节气庆典。
第一个被正式庆祝的节气是春分，当天赤道地区的日照时间与黑夜长度精确相等，人们在城市广场上摆出长桌，端上用新收获的谷物酿造的发酵饮品，在正午阳光下举杯，有些人还会念诵祷文，赞颂主的恩典。
霍华德在春分那天回到母星的地面，他去了他从前住过的那片区域，那里曾经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废墟，是旧城市的遗址。
他曾经退伍疗愈之所，现在变成了一片阔叶林，树木已经长到十几米高。
他用元帅权杖拨开灌木丛，找到一棵特别粗壮的橡树，在树干上刻了一道浅痕作为标记。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阳光穿过树冠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光斑在他的金属面孔上流淌，一如当初在病房之外落下的叶子。
霍华德想起了爱格妮斯医生，即使位高权重，他也再也寻不见这位可爱可敬的医生的踪影。
她找到她的家人了吗？大抵是逝去了吧，在大地震中，在公司战争的流离失所，在难耐的凛冬之中。
后来他对泰伦斯说，他想在退休之后搬到这棵树附近来住。
泰伦斯俯瞰着这个永远在工作却又永远在说要退休的帝国元帅，腹腔中律法纹章的光晕像黄昏时分的日照斜斜洒落，把纯白面孔上那些刻面的细棱照得分明。
“你还没有退休的资格”，泰伦斯这句话等同于否决了这个提案。
霍华德用权杖敲了敲地面，橡树根部的落叶被震得跳起来，他当然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退休，他只是需要说出来，就像行军途中需要看一眼地图，确认自己仍然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或许当初在那个铁皮房里答应泰伦斯的邀请就是上了贼船，但是他并不为之后悔。
他们已经携手再造文明，从根本上激发人类内部的潜能，超越肉体存在的极限。
无论如何，霍华德都希望看见人类文明变得更好，并且再好一些。
那个曾经孤身潜入公司大厦刺杀董事长的老兵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