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洋舰“灰烬之冠”号脱离跃迁态时，舰载灵能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串极其微弱的核聚变尾迹。
那是一种早已被归零帝国淘汰了数个世代的热核聚变推进技术，尾迹在虚空中拖曳了漫长的距离。
从光谱分析来看，推进剂的消耗曲线显示这支舰队已经在这片星域中航行了至少上千年之久，并且它们的速度从未超过光速的百分之十五。
传感器操作员将数据投射到舰桥主屏上，“目标数量不小，初步估测超过三百个独立信号源，正在穿越前方那片星云。”
舰长埃里希站在主屏前，他的金属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发出锻锤落在铁砧上的节奏。
这个习惯从他还在血肉之躯的年代就保留了下来，灰为他铸造的新躯体忠实地复刻了每一处肌肉记忆，包括那些没有任何实际功能的小动作。
“放大。”
主屏上的影像层层推进，先是星云的稀薄气体在聚变尾迹的扰动下形成的湍流纹路，像被搅动的牛奶表面漂浮的肉桂粉，然后是那些舰船本身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如同考古学家用刷子一层层剥离遗址上的尘土。
埃里希身后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灵能共鸣，那是舰桥里其他军官在交换意见，共鸣的频率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荒诞感。
那些舰船实在是太过破败了。
它们中的每一艘都像被反复修补了无数次的旧衣物，补丁叠着补丁，焊接痕迹如同伤疤般纵横交错。
舰体外部挂载着大量额外货舱，那些货舱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明显是用拆解的废弃船壳拼凑而成，有的则看起来像是把某艘已经报废的舰船整个绑在了母舰的外壁上。
整支舰队呈现出一种极其臃肿的姿态，宛如一群在荒原上行走了太久的流浪者，把所有的家当都背在肩上，哪怕那些行囊已经磨破了无数个洞，也舍不得丢弃其中任何一件。
“热核聚变引擎？”，动力系统操作员汇报道，非常困惑，像是在科技馆里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董。
“没有检测到任何超空间航道航行的空间褶皱痕迹，从推进消耗率推算，它们竟然只用推进器在太空中航行。”
“不会使用超空间航道？”埃里希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会，或者说，没有掌握这项技术”，操作员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舰体材料分析结果显示，它们的外壳合金配比非常原始，这些舰船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过超光速航行。”
舰桥里沉默了一阵，埃里希望着屏幕上那些缓慢移动的、背负着沉重行囊的舰船，它们在星云边缘艰难地穿行，每一艘都像是精疲力竭的驮兽。
这是一支流浪舰队，一个以舰队为文明载体的星舰文明。
在大远征的征途上，帝国舰队已经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文明形态，但是以舰队为载体的文明，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意味着这个文明已经失去了母星，或者说主动放弃了母星，把所有的生命、历史与未来都装进了这些破旧不堪的金属壳子里，在太空中毫无希望地漂流，只为了抵达梦中的目的地。
“埃里希舰长，按照大远征准则，未在帝国同盟名录中登记的文明均被视为潜在威胁”，参谋提醒道，“建议在对方发现我们之前发起先发制人的打击，毁灭他们。”
埃里希没有立刻下达命令，他的感光晶体眼球在那几艘最庞大的母舰轮廓上停留了很久，那些母舰的体积相当于帝国驱逐舰的级别，但是臃肿得多，表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不清的附属结构。
“先进行全面扫描”，他说道，“我要知道这些舰船里面到底住着什么样的生命。”
灵能扫描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穿透了那些厚重的外壳，渗透进舰船内部。
在灵能视野中，那些舰船内部的景象逐渐清晰呈现出立体的网格状结构：每一艘母舰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态单元，里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居住区，拥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
所有结构都呈现出长期使用的痕迹，金属板材被一代又一代居民磨得光滑发亮。
居民的形态也在扫描中逐渐成形，他们是一群异种生命，有着灰绿色的皮肤，四肢细长，头部呈现出某种介于两栖动物与爬行动物之间的特征。
他们的呼吸系统显然依赖于氧气浓度较高的大气环境，饮食习惯偏向于藻类和真菌类作物。
“检测到宗教性建筑结构”，操作员突然提高了音量，“在每一艘船的核心区域都设有类似神殿的空间，神殿中央供奉着——供奉着——”
他的声音顿住了，灵能网络里泛起了一阵惊讶的涟漪。
“把影像投射出来”，埃里希命令道。
主屏上出现了一座神殿的内部影像，那是一个宽敞的圆形空间，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矿物，光线被调成了接近黄昏的暖橙色。
神殿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塑，由某种合金铸造而成，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暖橙色的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头龙。
龙骨蜿蜒盘旋，骨翼收拢在身体两侧，龙首微微低垂，三对眼眶里嵌着不知名的发光晶体。
整尊雕塑呈现出银白色的调子，却没有火焰纹路，没有黑红色的妆点。
那明显是主的形象……却又不完全是。
埃里希凝视着那尊银白龙骨的雕塑，灵能网络里军官们的共鸣变得越来越密集。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人类文明的圣地世界里接受过洗礼，见过月球神殿里那尊由黑石雕刻的、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龙骨神像。
眼前这尊雕塑无疑是模仿主而造的，但是它的模仿并不完整，或者说它模仿的可能是主在某个特定阶段的形态。
银白色的龙骨，按照基金会的说法，那是主在苏醒之后、在火焰被完全解放之前，用活体金属覆盖自己骸骨时的模样。
那段历史后来被详细地记载在死亡派的经文里，每一位受过教育的帝国子民都读过相关的记载。
“降低武器功率”，埃里希下达了指令，“保持警戒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参谋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疑惑，但是在大远征军团中，军团长之下各级舰长的权威是绝对的。
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将指令传递给了武器系统操作员。
埃里希将扫描数据通过加密灵能链路发往了军团旗舰，同时附上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这支流浪舰队供奉着与主相关的形象，虽然呈现出银白色的特征，但是形象的相似度超过随机概率的可能性，建议暂缓行动。”
军团旗舰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就传了回来，显然这件事已经被高效的内部系统发觉，并且层层上报，最终落到了某位光耀者的案头。
回复的内容简洁明确：“确认与主存在潜在关联的文明，优先采取交涉策略，解除舰体隐身，尝试建立联系。”
埃里希将这道命令在舰桥内通报之后，灵能网络里的共鸣从惊讶转向了审慎的期待。
“解除隐身”，他下令道。